医学院百年庆典的筹备通知贴在公告栏上,湘琴踮起脚尖在一长串名单中寻找自己的名字。
"医学史展览组..."她小声念着,突然瞪大眼睛,"江直树、袁湘琴?"
"哇哦,和'冰山教授'一起策展!"留农吹了个口哨,"校长怎么想的?"
湘琴的心跳加速。自从上周直树送她生日礼物后,两人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不再是单纯的师生,却也说不清是什么。每次在实验室相遇,直树依然公事公办,但偶尔会多看她一眼,或者在她汇报时比从前更专注地倾听。
第一次筹备会议在医学院历史馆举行。湘琴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却发现直树已经在了,正站在玻璃展柜前研究一套古董手术器械。阳光透过高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教...江医师。"湘琴改口,想起直树说过在校外场合可以不用尊称。
直树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来得正好。看看这个。"他指向展柜里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刀,"19世纪用于前额叶切除手术的工具。"
湘琴凑近观察,发丝不小心擦过直树的手臂,一股微弱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她慌忙退后一步:"这种手术现在已经被淘汰了吧?"
"嗯。"直树的嘴角微微上扬,"幸好医学是不断进步的学科。"
陆续到场的还有其他策展成员。会议开始后,院长宣布了主题:"'百年医路'需要展现医学院的传承与创新。江医师负责学术主线,袁同学负责护理发展部分。"
湘琴认真记着笔记,突然灵光一现:"能不能加入互动元素?比如让参观者体验不同时代的护理操作?"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这种创意在严肃的医学院很少被提出。
"具体说说。"直树突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兴趣。
受到鼓励,湘琴继续道:"比如设置一个'百年洗手台',展示从19世纪肥皂洗手到现代无菌技术的演变,参观者可以实际操作..."
她越说越兴奋,却没注意到其他老师皱起的眉头。直到院长咳嗽一声:"这个想法很...新颖,但恐怕不够严谨..."
"我认为可行。"直树打断道,"医学教育需要参与感。袁同学可以负责设计具体方案。"
湘琴惊讶地看向直树,后者推了推眼镜,表情依然冷静,但眼中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光芒。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直树叫住湘琴:"周末有空吗?需要去档案馆查些资料。"
"有空!"湘琴回答得太快,脸立刻红了,"我是说...没问题。"
"周六上午九点,校门口见。"直树合上笔记本,"带上你的互动方案草稿。"
周六阳光明媚。湘琴在校门口等待时,不停地调整背包带。直树准时出现,没穿惯常的正式服装,而是一件深蓝色休闲衬衫和米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早。"他简短地打招呼,拦下一辆出租车,"市立档案馆。"
档案馆是一座古老的欧式建筑,大理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直树出示了预约证明,工作人员带他们到一个安静的小阅览室。
"医学院早期档案在那边。"工作人员指向一排厚重的册子,"限馆内阅读,不可拍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埋首于泛黄的文件和老照片中。湘琴负责筛选护理相关的历史记录,不时被一些古老的护理技术逗笑。
"看这个!"她小声招呼直树,"1920年的护士要宣誓'绝不化妆,永不结婚'!"
直树凑过来看,肩膀轻轻碰触她的。湘琴突然注意到他身上的气息——不再是消毒水味,而是一种清新的柑橘调,混合着纸张的陈旧香气。
"时代在变。"直树指着另一份文件,"到1950年,这个规定就被废除了。"
中午,两人在档案馆附近的小公园吃简餐。湘琴拿出父亲准备的便当,分了一半给直树。
"你父亲的手艺很好。"直树尝了一口红烧肉,难得地评价道。
"他最近在筹备重新开业。"湘琴兴奋地说,"就是下周六,换了新菜单..."
她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直树怎么会对一个小餐馆感兴趣?
"地址发我。"直树却突然说,"我母亲喜欢家常菜。"
湘琴的筷子停在半空:"您...您是说江太太要来?"
"如果你不介意。"直树的声音很平静,但耳尖微微泛红。
"当然不介意!"湘琴差点打翻水杯,"我是说...很荣幸..."
下午回到档案馆,两人的工作节奏越发默契。湘琴负责挖掘有趣的护理轶事,直树则确保学术准确性。当湘琴发现一组1923年学生解剖课的老照片时,直树甚至主动帮她分析当时的教学特点。
"你观察力很强。"他指着照片角落的一处细节,"注意到了吗?那时候女生只能在帘子后面听课。"
"太不公平了!"湘琴愤愤不平。
"所以现在有了你这样的学生。"直树轻描淡写地说,却让湘琴心头一热。
傍晚离开时,天空飘起细雨。直树撑开伞,示意湘琴靠近些。两人共撑一伞走向公交站,湘琴能清晰地闻到直树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还有雨滴在他肩头溅起的湿润气息。
"下周开始制作展板。"直树在车站说,"你有空可以来实验室帮忙。"
"随时待命!"湘琴笑着回答,雨滴在她的睫毛上闪烁。
周一放学后,湘琴如约来到实验室。推开门,她惊讶地发现直树正在调试一台电子钢琴。
"这是...?"
"互动展区的一部分。"直树解释,"展示不同频率声音对神经系统的影响。"他按下几个键,"懂音乐吗?"
湘琴摇头:"完全不会。"
"试试这个。"直树让出位置,示意她按下中央C键。
湘琴小心翼翼地按下去,钢琴发出清亮的音色。
"再来,高八度。"
她照做了,直树挑眉:"你能分辨这两个音的区别吗?"
"当然,一个低一个高啊。"
"具体高多少?"
湘琴眨眨眼:"就是...高八度?"
直树的表情变得奇怪:"你没学过乐理,怎么知道八度概念?"
"我...我不知道啊,"湘琴困惑地说,"就是感觉它们之间应该叫'八度'..."
直树突然弹了一连串随机音符:"现在哼唱第三个音。"
湘琴不假思索地哼了出来,音高完全准确。直树的眼睛微微睁大:"绝对音感。"
"什么?"
"一种罕见的天赋,能准确识别或回忆音高。"直树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全球只有约万分之一的人拥有。"
湘琴脸红了:"我从小就能这样...但一直以为没什么特别的。"
直树的手指在琴键上流连,弹奏出一段简单的旋律:"试试模仿这个。"
湘琴笨拙地按着琴键,但音高完全正确。直树不自觉地微笑起来——那是湘琴见过最真实的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你总是能给人惊喜,袁湘琴。"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帮她调整手型,温暖的触感让湘琴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日子,筹备工作紧张而充实。湘琴的互动区设计获得院方认可,直树负责的学术主线也进展顺利。两人常常工作到很晚,有时直树会弹一会儿钢琴放松,湘琴则成了他唯一的听众。
周五晚上,湘琴在实验室整理最后一批展板照片。直树去参加学术委员会会议,说明早才能回来。她正专注工作,手机突然响起——是父亲。
"湘琴啊,明天开业准备得差不多了,你那边邀请了几位客人?"
"呃...可能三四个同学..."湘琴没敢说江直树全家可能会来。
"对了,今天有位金先生来店里,说是你们学校的交换生,特意问了你明天在不在。"
"金元丰?"湘琴皱眉。这个韩国交换生最近总在她出现的地方"偶遇",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挂断电话,湘琴继续工作。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宿舍门禁快到了!
湘琴匆忙收拾东西,冲到楼下时却发现雨大得根本出不去。她没带伞,手机电量也只剩5%。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回去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雨中。
江直树撑着一把黑伞,裤脚已经湿透,显然是一路疾走过来的。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黑发贴在额前,在金丝眼镜上凝结着细小水珠。
"教授!您怎么..."
"实验室灯还亮着。"直树简短地说,递给她一把伞,"宿舍?"
"嗯...但门禁已经..."
"我送你。"直树看了看表,"跟宿管解释。"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的校园,伞下的空间有限,湘琴不得不紧挨着直树。他的体温透过湿漉漉的衬衫传来,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和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小小的电流,让湘琴心跳加速。
"明天..."直树突然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我父母会去你父亲的餐厅。"
湘琴惊讶地抬头,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脸上:"真的吗?太好了!我爸爸会很开心..."
她话没说完,一脚踩进水坑,整个人向前栽去。直树迅速揽住她的腰稳住她,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相闻。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湘琴能清晰地看到直树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还有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时间仿佛静止了。直树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湘琴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盖过了雨声。
就在这时,直树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后退一步接听电话:"喂?...是的,我找到她了...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我母亲担心你淋雨。"
剩下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但那种微妙的张力依然在伞下萦绕。到达宿舍楼下,直树把伞塞给她:"明天见。"
"您...您不一起进来避避雨吗?"
"我还有事。"直树已经转身走入雨中,背影很快被雨幕模糊。
湘琴站在屋檐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刚才被他触碰的腰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第二天中午,湘琴早早来到父亲的餐厅帮忙。小店焕然一新,门口摆着花篮,新菜单用漂亮的字体写着"特色套餐"。
"爸,需要我做什么?"湘琴系上围裙。
有才神秘地笑笑:"今天有位重要客人,你负责招待。"
门铃响起,湘琴抬头,看见江家三口人站在门口——江先生气色不错,完全看不出曾经心梗的痕迹;江太太穿着优雅的旗袍,手里捧着贺礼;而直树...湘琴的呼吸一滞。他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又俊朗。
"欢迎光临!"有才热情地迎上去,和江太太熟稔地拥抱,"阿静,好久不见!"
湘琴瞪大眼睛。父亲居然直呼江太太的闺名?
"有才,这是我家老江和儿子阿直。"江太太笑着介绍,"阿直,这就是我常提起的袁叔叔。"
直树礼貌地鞠躬:"袁叔叔好。"
有才上下打量直树,表情复杂:"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
"爸!"湘琴急忙打断,"请客人入座吧!"
午餐气氛出奇地融洽。江太太和有才聊着大学往事,不时爆发出笑声;江先生虽然话不多,但对菜品赞不绝口;而直树...湘琴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地品尝父亲的红烧肉,表情近乎虔诚。
"湘琴啊,"江太太突然说,"阿直说你设计的医学展互动区很有创意?"
湘琴差点被茶水呛到:"啊...只是些小想法..."
"她很有天赋。"直树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观察力敏锐,想法新颖。"
这样的公开表扬让湘琴耳根发烫。她正想道谢,餐厅门又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湘琴!惊喜吧!"金元丰捧着一大束鲜花,笑容灿烂,"我特意来祝贺袁叔叔餐厅重开!"
湘琴尴尬地站起来:"金同学,这是..."
"哇!这是你家人吗?"金元丰自来熟地向餐桌鞠躬,"大家好!我是湘琴的追求者金元丰!"
餐桌上一片寂静。江太太惊讶地挑眉,有才一脸茫然,而直树...湘琴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发现他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
"金同学,"湘琴急忙解释,"这位是江教授,我的导师..."
"啊!'冰山教授'!"金元丰热情地握住直树的手,"湘琴经常提起您!说您虽然严厉但是非常优秀!"
直树抽回手,声音冷得像冰:"我和袁同学只是工作关系。"
不知为何,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湘琴的心。她勉强笑着引开金元丰:"来,我带你参观厨房..."
当她再次回到餐桌时,直树已经起身告辞:"下午还有会议。谢谢款待。"
"阿直..."江太太想说什么,但直树已经大步走向门口。
湘琴追了出去:"教授!等等!"
直树在路边停下,背影僵硬:"什么事?"
"那个...金同学他只是..."
"你不必解释。"直树转过身,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你的私人生活与我无关。周一展会最后检查,别迟到。"
说完,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去,留下湘琴站在餐厅门口,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回到餐厅,江太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阿直从小就这样,不擅长表达..."
"妈。"江先生轻声提醒。
有才突然开口:"湘琴,来厨房帮忙。"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厨房里,有才关上门,直视女儿的眼睛:"你和江直树...只是师生关系?"
湘琴的心跳乱了节奏:"当然!还能是什么..."
有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小心点。江家...很复杂。"
湘琴想问清楚,但门外突然传来江太太的惊呼:"天啊!这不是我们当年的合照吗?"
推门出去,湘琴看到江太太拿着父亲珍藏的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江太太和有才站在大学门口,中间是湘琴的母亲,三人笑容灿烂。
"真怀念啊..."江太太的眼眶微微发红,"那时候我们三个..."
有才突然抢过相册:"旧事不提也罢。来尝尝新做的点心!"
湘琴困惑地看着父亲反常的举动,又看看那张照片。为什么父亲和江太太都表现得如此奇怪?而照片里母亲的笑容,为何与直树偶尔流露的温柔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