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一早晨七点,湘琴站在神经科学研究所门前,反复检查着装——白衬衫、深蓝铅笔裙、低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她提前一小时到达,已经在附近的咖啡馆喝了三杯咖啡,把《神经解剖图谱》的重点章节又复习了一遍。
"袁湘琴?"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湘琴转身,看见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年轻男子,戴着圆框眼镜,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
"我是陈宽,江教授的博士生。"他伸出手,"直树让我来接你。他今早有课,晚些过来。"
湘琴跟着陈宽穿过几道安全门,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实验室。各种精密仪器闪着冷光,墙上挂满了复杂的神经传导示意图。
"这是你的工作台。"陈宽指着一个配备双显示器的工位,"直树交代先让你熟悉项目资料。这些是基础文献,"他搬来一摞足有半米高的资料,"这些是待录入的数据。"
湘琴的胃沉了一下。这么多专业材料,她真的能胜任吗?
"别担心,"陈宽似乎看出她的忧虑,"直树从不随便选人。他说你有'罕见的临床观察力'。"他模仿着直树严肃的语气,逗得湘琴轻笑出声。
整个上午,湘琴都沉浸在文献海洋中。这个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早期诊断标志物的研究项目复杂得令人咋舌,但同时也让她着迷。她完全没注意到时间流逝,直到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进展如何?"
直树的声音吓得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已经换上了实验室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密密麻麻的笔记上。
"我...我整理了这些病例的共同点..."湘琴紧张地指向自己画的表格,"发现症状出现前6-12个月,患者都有轻微的嗅觉减退..."
直树拿起她的笔记,眉头微蹙。湘琴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口——她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有意思的角度。"他终于开口,"临床上很少关注这个细节。"他放下笔记,指向屏幕上的一个图表,"把这些数据重新分析一遍,按你的思路分类。"
湘琴眨了眨眼。这是...肯定?那个从不当面表扬人的江直树,居然认可了她的想法?
接下来的两周,湘琴每天都泡在实验室。直树对她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每个数据必须反复核对三次,每份报告要修改五稿以上,甚至参考文献的格式都不能有丝毫差错。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委屈。因为每当她提出有价值的见解,直树镜片后的眼睛总会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光芒。
周五傍晚,实验室只剩下她和直树。湘琴正埋头整理最后一批数据,突然听到一声罕见的欢呼。陈宽从里间冲出来,激动地挥舞着一份打印件:"结果出来了!特异性92%!直树,我们成功了!"
直树快步走过去查看电脑屏幕,一向冷静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笑容——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明亮的笑容,让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通知团队,周一开会。"他对陈宽说,然后转向湘琴,"你今晚有空吗?"
湘琴的笔掉在了地上。
"我...我..."
"项目取得关键突破,"直树解释道,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按惯例团队会庆祝。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
"有空!"湘琴脱口而出,随即为自己的急切红了脸,"我是说...我很荣幸..."
晚餐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湘琴匆忙回宿舍换了条连衣裙,对着镜子检查了十遍才出门。到达餐厅时,研究团队的六个人已经到齐了。让她惊讶的是,直树也换了便装——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湘琴,坐这儿!"陈宽热情地招呼她坐在直树旁边的空位。
晚餐气氛出乎意料地轻松。几杯红酒下肚,连直树的话都比平时多了些。他谈到在哈佛的研究经历,谈到对神经科学未来的展望,甚至分享了几件实验室趣事。湘琴从未见过这样放松的直树,他的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偶尔说到兴起时还会做手势,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所以湘琴是怎么加入你们的?"团队里一位女研究员好奇地问,"江教授从不收本科生进核心项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直树。他的酒杯停在半空,烛光在镜片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她..."直树似乎在斟酌用词,"有独特的临床视角。"
"而且特别刻苦,"陈宽笑着补充,"上周我凌晨三点来实验室取东西,发现她还在整理数据!"
话题很快转向其他事情,但湘琴的心像被蜜浸过一样甜。这是直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肯定她的专业能力。
晚餐结束时已近十点。直树坚持送湘琴回宿舍,尽管她再三表示不用麻烦。
"实验楼到女生宿舍要经过湖边,"他的语气不容反驳,"晚上不安全。"
九月的夜风带着微微凉意。两人并肩走在石板小路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湘琴偷偷瞥了一眼直树的侧脸,发现他嘴角还残留着晚餐时的放松弧度。
"教授...不,直树..."她试着直呼其名,心跳加速,"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学到了很多..."
"是你自己争取的。"直树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不过..."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闪光打断。灌木丛后传来"咔嚓"一声,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直树皱眉走向声源处,但偷拍者已经跑远了。
"可能是校园记者..."湘琴不安地说,"我们...是不是不该一起吃饭?"
直树的表情重新变得冷峻:"不必在意。"
但湘琴无法不在意。第二天一早,校园论坛就出现了新帖子:《惊!冰山教授夜会女学生实锤!》,配图是昨晚餐厅里她和直树交谈的画面,以及两人一起离开的背影。照片拍得暧昧不清,但足以引发轩然大波。
"别理那些闲言碎语,"留农安慰她,"大家都知道江教授最讨厌这种八卦。"
但这次不同。帖子下面有人爆料说湘琴是靠"特殊关系"才进入直树的研究团队,甚至翻出她解剖课不及格的黑历史。最让她难受的是,有评论质疑直树的专业操守,说他"被美色所惑"。
周一早上,湘琴在实验室门口徘徊了十分钟,最终留下一封辞职信悄悄离开。她不能让自己成为直树的负担,哪怕这意味着放弃梦寐以求的研究机会。
接下来三天,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直树相遇的场所。上课坐最后一排,一下课就溜走;不去常去的食堂,改吃便利店面包;甚至绕远路避开实验楼区域。但周五的神经科学研讨会她无法缺席——这是课程要求,而且直树是主讲人。
湘琴提前十分钟到达会场,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当直树走上讲台时,她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他看起来疲惫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依然挺拔如松。
"近年来,我们在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期诊断方面取得了突破..."直树的声音冷静而清晰,配合着精美的幻灯片。湘琴全神贯注地记笔记,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坐到了她旁边。
"你是袁湘琴吧?"一个陌生女生小声问,"就是江教授的..."
湘琴僵住了,铅笔尖在纸上折断。
"我是他研究团队的助理,"她低声解释,"只是正常工作关系..."
"噢..."女生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他为什么一直在看你?"
湘琴猛地抬头。台上的直树确实时不时将目光投向这个角落,虽然表情依然专业冷静。
问答环节开始后,一位白发教授提出了尖锐的问题:"这个生物标志物在临床应用中是否受到药物干扰?你们考虑过抗胆碱能药物的影响吗?"
会场安静下来。直树刚要回答,突然咳嗽起来。他喝了口水,再次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这个问题..."
湘琴看到他的手无意识地按了下胃部——这是他不舒服时的习惯动作。想起那天在医院,他也是这样忍着胃痛工作。
"抗胆碱能药物主要影响的是胆碱能神经元..."湘琴突然站起来,声音比想象中响亮,"但在我们的研究中,靶向的是星形胶质细胞的异常激活,两者通路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湘琴的腿微微发抖,但声音越来越稳:"具体数据可以参考我们上个月发表在《神经科学前沿》的附表三,第27项对照实验..."
直树的表情变了。他接过话头,完美地补充了技术细节。提问的白发教授满意地点头,会场响起掌声。
研讨会结束后,湘琴想悄悄溜走,却在出口被陈宽拦住:"湘琴!等等!"
"我...我还有课..."她试图绕过去。
"直树找你。"陈宽压低声音,"他这几天心情很差。实验室气压低得能结冰。"
湘琴的心沉了下去。她肯定给项目添麻烦了。
直树在后台的小会议室里,正在整理资料。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抬地说:"关门。"
湘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站在门边。沉默像实质般压在胸口,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为什么辞职?"直树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不想给您添麻烦..."湘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些谣言..."
"所以你就单方面决定退出?"直树突然抬头,目光锐利得让她后退了一步,"不商量,不解释,甚至不回邮件?"
湘琴呆住了:"您...您给我发邮件了?"
直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三天前。关于下周学术交流会的安排。"
"我没收到..."湘琴慌忙掏出手机检查,果然在垃圾邮件里发现了直树的邮件,"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直树的表情缓和了些:"研讨会上的回答很出色。"
这突如其来的表扬让湘琴眼眶发热:"我只是...记住了您之前讲过的内容..."
"不完全是。"直树走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萦绕在她周围,"那篇论文是我上周才给你的,附表三有27页数据。能准确引用说明你真的理解了。"
湘琴抬头,发现直树的目光中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度。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袁湘琴,"直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天上午九点,实验室。作为正式研究助理。"
湘琴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您...您还愿意让我..."
"我从不随便选人。"直树推了推眼镜,转身收拾文件,"别迟到。"
走出会场时,天空突然下起大雨。湘琴没带伞,正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回宿舍,一把黑伞递到她面前。
"我送你。"直树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雨势越来越大,两人不得不紧挨着走才能都躲在伞下。湘琴能感觉到直树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还有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路过一家咖啡馆时,雨变成了倾盆而下。
"等雨小点再走。"直树拉着她推门进入咖啡馆。
温暖的咖啡香瞬间包围了他们。直树点了两杯热拿铁,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水彩画。
"我第一次见你时,也是这样的雨天。"直树突然说。
湘琴差点被咖啡呛到:"开...开学典礼那天是晴天啊..."
"不是那天。"直树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三年前,医学院开放日。你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在解剖标本馆迷了路。"
湘琴的嘴巴张成了O型。她确实参加过那次开放日,但完全不记得见过直树。
"你当时对着一具神经系统标本看了足足二十分钟,"直树继续道,嘴角微微上扬,"还纠正了解说员的一个小错误——把'胼胝体'说成了'穹窿体'。"
"您...您记得这么清楚?"
直树啜了一口咖啡:"我对认真对待医学的人印象深刻。"
窗外的雨声、咖啡馆的爵士乐、咖啡机的蒸汽声,一切都变得遥远。湘琴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这个男人,和他记忆中那个她都不知道存在过的相遇。
"所以..."湘琴鼓起勇气问,"您早就认识我,才在开学典礼..."
"不。"直树摇头,"开学典礼确实是巧合。直到看到你的入学档案,我才把两个'袁湘琴'联系起来。"
雨渐渐小了。直树看了看表:"该走了。"他起身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湘琴弯腰去捡,无意中看到锁屏照片——是一张实验室团队合影,她站在最边上,正在认真地看显微镜。
直树迅速拿回手机,耳尖微微泛红:"陈宽发的群照。"
两人再次走入雨中,伞下的距离似乎比刚才近了些。湘琴的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雨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直树的手偶尔会轻轻碰到她的,像是一种无言的试探。
回到宿舍,湘琴发现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直树发来的文献链接,标题是《嗅觉减退与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前瞻性研究》。没有任何正文,只有一个简单的附件。
但对她来说,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