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医学展览开幕前三天,实验室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湘琴正在核对最后一批展板文字,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直树!听说你找了个天才助理?"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调侃响起。
湘琴抬头,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倚在门框上。他穿着时髦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浑身散发着与严谨实验室格格不入的慵懒魅力。
直树从显微镜前抬起头,表情瞬间冷了下来:"陈宽。没人通知我你要来。"
"惊喜拜访嘛。"名叫陈宽的男子大步走进来,目光直接锁定湘琴,"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袁湘琴?久仰大名。"
他伸出手,湘琴礼貌地握了握,却被对方过分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陈宽的手掌温暖干燥,握力恰到好处,与直树永远克制的触碰截然不同。
"陈博士是我在哈佛时的研究伙伴。"直树简短地介绍,声音里带着湘琴从未听过的冷硬,"现在在约翰霍普金斯任教。"
"前伙伴。"陈宽笑着纠正,自来熟地拉过椅子坐在湘琴旁边,"直树没告诉你我们为什么拆伙?"
实验室的气温仿佛骤降十度。直树的眼神锐利如刀:"陈宽,有事说事。"
"好吧好吧。"陈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校方邀请我来做百年庆典的客座演讲。顺便..."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给你带了这个。瑞士那边的研究数据,你一定会感兴趣。"
直树接过文件夹,表情微微松动:"谢谢。"
"不请我吃个饭?"陈宽眨眨眼,"带上你的小助理?我对她那个互动展区很感兴趣。"
湘琴惊讶地看向直树,后者眉头紧锁,但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实验室对面咖啡馆。六点。"
陈宽离开后,实验室陷入诡异的沉默。湘琴偷偷观察直树,发现他盯着那个文件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教授...?"她小心翼翼地问。
直树猛地合上文件夹:"继续工作。"
傍晚的咖啡馆里,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宽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美国的见闻,时不时把话题引向湘琴:"...所以湘琴是怎么发现神经变异案例的?直树一向对助手很挑剔。"
"只是运气好..."湘琴谦虚地说。
"才不是呢。"陈宽意味深长地看了直树一眼,"我们直树最不相信的就是运气。对吧,老朋友?"
直树冷淡地搅动咖啡:"你到底想说什么,陈宽?"
"还是这么直接。"陈宽大笑,转向湘琴,"你知道吗?在哈佛时,有个女生追了直树两年,每天送自制点心,结果他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
湘琴的咖啡杯停在半空。这个场景莫名熟悉...
"而你,"陈宽凑近一些,声音压低,"他不仅记得你三年前在开放日的表现,还特意调阅了你的入学档案。不觉得奇怪吗?"
"够了。"直树的声音冷得像冰,"袁湘琴,我们该回去了。"
回实验室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陈宽的话像种子一样在湘琴心里生根发芽——直树为什么要特意调查她?真的只是因为学术潜力吗?
"别把陈宽的话当真。"直树突然开口,"他最喜欢故弄玄虚。"
湘琴点点头,却忍不住问:"那...您真的记得我在开放日...?"
直树的脚步微微一顿:"我说过,我对认真对待医学的人印象深刻。"
这个回答非但没有解开疑惑,反而让湘琴更加困惑。直到回到实验室,她还在思索陈宽话中的含义。
"明天最后检查展区。"直树收拾着文件,"后天预展,你负责接待护理学院院长。"
湘琴正要答应,突然发现直树桌上放着一个眼熟的文件袋——上面印着"康华医院附属律师事务所"的字样。这个标志她在父亲餐馆的新租赁合同上见过!
"教授..."她的声音因突然的领悟而颤抖,"那个...您认识康华医院的律师?"
直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表情瞬间凝固:"只是普通业务往来。"
"是吗?"湘琴拿起文件袋,心跳如鼓,"因为我爸爸的餐馆...新房东也是康华医院的律师代理..."
实验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直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湘琴已经知道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是你。"湘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就是那个匿名买家。"
直树没有否认。这意味着承认。
"为什么?"湘琴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为什么要瞒着我?"
"当时的情况..."
"因为可怜我?!"湘琴的声音突然提高,"因为觉得'愚蠢的袁湘琴'连自家餐馆都保不住,需要高高在上的江教授施舍?!"
直树的表情变得冷硬:"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湘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我每天为房租发愁很有趣?还是说...这也是你某种研究实验?观察'底层学生'在得到帮助后的反应?"
"袁湘琴!"直树罕见地提高了声音,"你总是这样感情用事,根本不懂策略性思考!"
"而您总是用理性分析一切,包括善行!"湘琴抓起背包,"难怪陈博士说你有秘密。我现在明白了,你的秘密就是根本不懂什么叫真诚!"
她转身冲出实验室,泪水模糊了视线。走廊上似乎有人叫她,但她已经无法停下。
雨夜,湘琴蜷缩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直树打了三通电话,发了五条短信,但她都没有回应。最后一条写着:「至少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事实摆在眼前:直树暗中买下餐馆,却一直隐瞒,看着她为家计奔波、为房租担忧。这种居高临下的"善意"比直接的拒绝更伤人。
第二天是展览预展,湘琴红肿着眼睛到场。她机械地完成接待任务,避开所有可能与直树相遇的角落。奇怪的是,他也没有主动找她,整个预展过程中两人像行星般保持着精确的距离。
"湘琴!"留农在预展结束后拉住她,"护理技能大赛的决赛名单出来了!你入围了!"
这个好消息本该让湘琴欢呼雀跃,但现在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真的?太好了..."
"明天下午决赛,别忘了!"留农担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吗?和江教授吵架了?"
湘琴摇摇头,不想多谈。回到宿舍,她发现门缝下塞着一个信封,里面是护理技能大赛的详细流程和注意事项,还有一张便签:「你准备的导管固定改良法很有胜算。别因私人情绪影响专业表现。——K」
熟悉的字迹让湘琴的眼泪再次涌出。她应该生气,应该把纸条扔进垃圾桶,但鬼使神差地,她把它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
技能大赛当天,礼堂座无虚席。湘琴站在准备区,深呼吸平复心跳。她偷偷扫视评委席,没有看到直树的身影——也好,现在的状态见到他只会更紧张。
"下面出场的是护理学院二年级袁湘琴同学,参赛项目:静脉导管固定改良法!"
聚光灯下,湘琴的操作精准而流畅。她设计的固定方法不仅更牢固,还大大降低了患者的不适感。当演示结束,掌声雷动时,她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领奖台上,湘琴捧着冠军奖杯,目光不自觉地扫向礼堂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直树穿着深色西装,没有戴眼镜,静静地注视着她。当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他微微点头,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简单的肯定让湘琴的心脏漏跳一拍。她迅速移开视线,但那一瞬间的温暖已经渗入心底。
颁奖结束,湘琴婉拒了同学们的庆祝邀请,独自回到实验室取东西。夜色已深,整栋楼空无一人。她打开灯,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工作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支Montblanc钢笔,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给最优秀的护理师。关于餐馆的事,你从不是我的怜悯,而是我的例外。——直树」
湘琴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字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例外"?她正思索着,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直树站在门口,白大褂敞开着,领带松开,看起来疲惫不堪。两人隔着整个实验室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窜动。
"钢笔..."湘琴的声音哽咽,"太贵重了..."
"配得上冠军。"直树走进来,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我父亲...当年创业时,第一家店也差点倒闭。是一个老师暗中相助才渡过难关。"
湘琴睁大眼睛。这是直树第一次主动分享家事。
"他告诉我,真正的帮助不是施舍,而是给人保留尊严的机会。"直树的目光落在钢笔上,"匿名是不想让你父亲觉得欠人情。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直树罕见地犹豫了,"我不擅长解释。"
这个简单到近乎笨拙的回答,突然击中了湘琴的心。是啊,江直树从来不是能言善道的人。他的"解释"是一支钢笔,一张字条,和深夜实验室的等待。
"我也有错。"湘琴轻声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直树摇摇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陈宽给你的。他说你会感兴趣。"
湘琴困惑地接过,是一份医学研究报告,作者栏赫然写着江直树和陈宽的名字,标题是《CR-5基因与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的关联性研究》。
"这是..."
"我们拆伙前的合作。"直树的声音变得生硬,"看完你就明白了。"
湘琴翻开第一页,立刻被摘要吸引——这项研究涉及一种罕见基因变异,可能导致特定神经退行性疾病。而最让她震惊的是,研究样本中有一个特殊案例:一位年轻女性患者,姓名栏被涂黑,但病史描述中的细节让她手指发冷——那些症状,和她母亲临终前的情况惊人地相似...
"这是...?"
"明天展览开幕。"直树突然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别迟到。"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回响。湘琴站在原地,手中的文件突然变得重若千钧。母亲去世时她还小,只记得医院的白墙和刺鼻的消毒水味。父亲从不提具体病情,只说是一种"罕见病"。
而现在,这份研究报告似乎指向某种可能性...而直树,他知道多少?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陈宽说的"秘密"又是什么?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湘琴轻轻抚摸那支钢笔,思绪万千。字条上的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回荡:"你从不是我的怜悯,而是我的例外。"
在这个谜团重重的夜晚,这句话像一盏微弱的灯,照亮了前方模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