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六早晨,湘琴站在衣柜前,已经换了七套衣服。床上堆满了被否决的选项——太随便的T恤、太正式的连衣裙、太花哨的衬衫...
"就这件吧。"父亲袁有才靠在门框上,递来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你妈妈以前最爱这个颜色。"
湘琴接过裙子,手指轻轻抚过柔软的布料。她很少听父亲提起母亲,这个小小的分享让她的心突然安静下来。
"爸,你和江太太...真的是老同学?"
有才的表情变得复杂:"大学时的校友。很多年没联系了。"他顿了顿,"她儿子...就是江教授?"
湘琴点点头,脸颊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他很厉害,就是...有点严厉。"
有才若有所思地看了女儿一眼:"去吧,别迟到。带点我们店的招牌点心去。"
当湘琴按响江家别墅的门铃时,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这座位于城郊的独栋豪宅被精心修剪的花园环绕,大理石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她家的小餐馆简直是两个世界。
门开了,江太太热情的笑脸出现在眼前:"湘琴!你可算来了!"她一把将湘琴拉进门,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双粉色拖鞋,"阿直在书房,我带你参观一下!"
湘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带进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游泳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派油画,一架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
"这是阿直小时候弹的。"江太太轻抚琴键,弹出几个清脆的音符,"他六岁就能演奏莫扎特了,可惜后来专注学业,很少碰了。"
湘琴的目光被钢琴上方的照片墙吸引——小直树穿着小西装站在领奖台上,少年直树在实验室专注地操作显微镜,还有一张全家福,江先生严肃,江太太优雅,中间的直树约莫十五六岁,已经能看出现在的轮廓,只是表情柔和许多。
"他从小就不爱笑。"江太太顺着她的目光解释,"五岁就会解微积分,却学不会怎么和人相处。"
书房门突然打开,直树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戴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头发看起来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整个人比在学校时年轻许多。
"教授...不,江医师..."湘琴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在家叫名字就行。"江太太拍拍儿子的肩,"阿直,带湘琴看看花园,饭好了叫你们。"
直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示意湘琴跟上。两人沉默地走在花园小径上,玫瑰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谢谢你那天在医院帮忙。"直树突然开口,"父亲恢复得很好。"
湘琴受宠若惊:"这是我应该做的...啊!"她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直树条件反射地扶住她的手臂。那一瞬间,湘琴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还有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
"小心。"直树迅速松开手,仿佛被烫到一样。
"对不起!我老是笨手笨脚的..."湘琴懊恼地低下头。
"你不笨。"直树的声音很轻,"只是...容易分心。"
湘琴惊讶地抬头,发现直树正看着远处的一株白玫瑰,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近乎安慰的话。
午餐丰盛得超出想象。江太太准备了十二道菜,不停地往湘琴碗里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妈,别这样。"直树皱眉,"人家会不自在。"
"有什么关系!"江太太笑眯眯地说,"湘琴又不是外人。对吧,有才的女儿?"
湘琴差点被汤呛到:"您...您和我爸爸很熟吗?"
江太太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然啦!大学时我们是一个社团的。你爸爸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她转向直树,"你知道吗,阿直,当年湘琴的爸爸还..."
"妈。"直树打断她,"食不言。"
午餐后,江太太神秘兮兮地拉着湘琴上楼:"给你看个东西。"
阁楼里堆满了旧物。江太太翻出一本相册,指着其中一页:"看!"
照片上是年轻的江太太和一群学生模样的人站在某所大学门前。湘琴一眼认出了父亲——年轻的有才站在角落,腼腆地笑着,身边是一个清秀的女生,眉眼间与湘琴有七分相似。
"这是我妈妈?"湘琴轻声问,手指不自觉地触碰照片。
江太太点点头:"你父母和我们家老江是一个系的。那时候..."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算了,往事不提也罢。总之,看到你现在和阿直一个学校,真是缘分啊!"
湘琴想问更多,但楼下传来直树的声音:"妈,湘琴的父亲来电话了。"
回到客厅,直树正在接电话:"...是的,她在这里...不麻烦..."他把电话递给湘琴,"你父亲。"
有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湘琴啊,餐馆突然来了个大单子,我得马上准备...江太太说可以送你回来..."
"没关系爸,我自己能..."
"我送她。"直树突然说,接过电话,"袁叔叔,晚上七点前我会送她回去。"
挂断电话,江太太眼睛亮得惊人:"阿直,你不是说下午要去实验室吗?可以带湘琴一起去啊!"
直树的表情瞬间僵硬:"实验室不适合..."
"正好你需要个助手嘛!"江太太不由分说,"湘琴这么细心,肯定能帮上忙!"
就这样,一小时后,湘琴坐在了直树实验室的访客椅上,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调试各种精密仪器。这个国家级实验室比她想象的还要壮观,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不锈钢设备和复杂的电子屏幕。
"别碰任何东西。"直树头也不回地说,"坐着就行。"
湘琴乖乖点头,开始观察周围。墙上贴着几张复杂的神经传导示意图,书架上摆满了专业期刊,还有一个小型标本展示柜,里面是各种器官的解剖模型。
她的目光被办公桌上一个相框吸引——照片上的直树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哈佛医学院的毕业袍,身边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直树笑得这么自然,虽然还是很含蓄。
"那是我导师。"直树突然说,吓了湘琴一跳,"他去年去世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直树调整着显微镜,"他是个伟大的人。教会我医学不仅是科学,更是艺术。"
这句话让湘琴想起那本《十九世纪神经解剖图谱》。她刚想说什么,实验室的灯突然闪了几下,然后完全熄灭了。
"停电?"湘琴在黑暗中问。
应急灯很快亮起,投下幽蓝的光。直树检查了电箱,皱眉:"电路故障。保安说维修要明早才能来。"
"那我们..."
"只能等。"直树拿出手机,"我通知你父亲。"
电话那头,有才似乎并不担心:"没关系,江太太刚打电话解释了。你注意安全就行。"
挂断电话,湘琴不知所措地看着直树。在幽蓝的应急灯下,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睫毛在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你可以用休息室的沙发。"直树指了指里间,"我还有些数据要分析。"
休息室很小,但有一张还算舒适的沙发。湘琴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透过半开的门,她能看见直树在电脑前工作的背影,肩线挺直如松。
不知过了多久,她悄悄起身,发现直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湘琴轻手轻脚地走近,想给他披件外套,却被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本手绘的病例集,每一页都详细记录着各种罕见病症,配有精细的解剖图和治疗笔记。最让她惊讶的是,其中不少病例旁边都贴着便利贴,上面是她的笔迹——这些是她平时收集后交给直树的课外作业!
"你也收集罕见病例?"
直树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湘琴差点跳起来。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揉着发红的眼角。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直树居然没生气,反而指着其中一页,"这个运动神经元变异病例,你的观察角度很独特。"
湘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看了我的笔记?"
"当然。"直树的声音带着倦意,却比平时柔和,"作为教师,了解学生的思路是必要的。"
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人不知不觉聊了起来。从罕见病例到医学史,从解剖技巧到医患沟通...湘琴惊讶地发现,一旦脱离课堂环境,直树竟然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知识渊博,思维敏锐,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冷幽默。
"所以您是因为导师的影响才专攻神经科学?"湘琴问。
直树沉默了一会儿:"部分原因。还有就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母亲有家族性神经系统疾病史。我想找到治疗方法。"
这个突如其来的坦诚让湘琴心头一热。她突然明白了直树对完美的追求背后,是怎样的责任感和温柔。
天亮时,电力恢复了。两人都有些尴尬地结束了这场意外的深夜长谈,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一周后,医学院举办才艺比赛。湘琴原本只是观众,却因为护理系代表突发肠胃炎而被临时拉上场。
"我什么才艺都没有啊!"湘琴在后台急得团团转。
"随便表演点什么!"留农把推她上台,"背首诗都行!"
聚光灯下,湘琴的大脑一片空白。台下坐满了人,前排评委席上,她赫然看到了被拉来当评委的江直树,他正皱眉看着节目单。
"我...我今天要朗诵的是...呃..."湘琴突然灵光一现,"《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现代护理版!"
全场安静下来。湘琴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那段她烂熟于心的誓言,声音从最初的颤抖逐渐变得坚定:"我将以专业与爱心对待每一位患者,用知识减轻痛苦,用关怀温暖心灵..."
这不是传统的才艺表演,但湘琴真挚的情感打动了观众。当她说到"护理不仅是技术,更是守护生命的艺术"时,台下响起掌声。最让她震惊的是,评委席上的直树,居然也在轻轻鼓掌,嘴角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比赛结束后,直树在走廊上拦住她:"下周一,我的研究项目需要护理助手。每周两次,课余时间。"
湘琴瞪大眼睛:"我?"
"我妈坚持要你。"直树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不过...你的解剖知识确实符合要求。"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分界线。湘琴站在光里,直树站在阴影中,但两人的影子却在墙上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我愿意!"湘琴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直树点点头,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别忘了预习《神经解剖图谱》。"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湘琴突然觉得,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墙,也许并非完全没有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