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湘琴盯着课表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基础解剖学实验,指导教师:江直树"。她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开学典礼上的尴尬场景又在脑海中重播。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留农凑过来看了一眼课表,立刻吹了个口哨,"哇哦,'冰山教授'的解剖课!护理系论坛上说,去年他挂掉了三分之一的学生。"
纯美正在整理书包,闻言抬起头:"我表姐去年上过他的课,说他示范手术缝合时,针脚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湘琴的胃沉了下去。她把解剖学教材塞进书包,金属解剖器械在包里发出不祥的碰撞声。"我完了,"她哀叹道,"他肯定还记得开学典礼的事。"
"什么开学典礼?"留农好奇地问。
"就是......"湘琴刚要解释,上课铃响了。三个女生匆匆跑向解剖实验室,湘琴的心跳随着每一步接近而加速。
实验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名学生。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不锈钢解剖台和标本柜。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湘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门开了,江直树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走出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人群。当他的视线掠过湘琴时,几乎没有停顿,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
"按学号入座。"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实验台上贴有操作指南,三十分钟内完成坐骨神经的分离。现在开始。"
学生们鱼贯而入。湘琴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间,正对着演示台。她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器械,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实验台上是一只已经部分解剖的蟾蜍后肢标本。湘琴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教材上的步骤,开始寻找坐骨神经的位置。
"注意镊子的角度。"江直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湘琴差点跳起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消毒水味道钻入她的鼻腔。
"是、是的,教授。"湘琴结结巴巴地回答,调整镊子的握法。
直树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观察她的操作。这种近距离的注视让湘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当她试图分离神经周围的结缔组织时,镊子突然滑脱,戳破了旁边的一条小血管,暗红色的液体渗了出来。
"停。"直树的声音骤然变冷,"你刚才毁掉了这个标本最有价值的部分。"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们。湘琴感到脸颊烧得发烫,汗水顺着后背滑下。
"我...我重新开始..."她小声说。
"不必了。"直树拿起她的镊子,在所有人面前示范正确的操作,"观察我的手法。镊子与神经呈30度角,力度要轻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眼皮。"
他的动作精准而优雅,仿佛在进行一场艺术表演而非解剖实验。湘琴紧盯着他的手指,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但心跳声大得干扰了她的思考。
"现在,重复一遍。"直树将镊子还给她。
湘琴接过镊子,手仍然在抖。她刚碰到标本,就听见直树严厉的声音:"手腕太僵硬。放松。"
越是紧张,她的动作就越笨拙。最终,她不仅没能分离出完整的神经,还把标本弄得一团糟。
直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袁同学,课后留下来。"
这句话像宣判一样落下。湘琴低着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接下来的课程中,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演示台,生怕再次与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
下课铃终于响起,同学们快速收拾器材离开,有几个女生投来同情的目光。留农和纯美在门口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也走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湘琴和直树。他正在整理标本柜,背对着她,白大褂下的肩膀线条挺拔而冷漠。
"教授,我..."湘琴鼓起勇气开口。
"知道为什么失败吗?"直树打断她,依然没有转身。
"我...太紧张了?"
"不。"他突然转过来,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是因为你没有做预习。"
湘琴睁大眼睛:"我做了!我看了三遍教材..."
"教材第几页描述了蟾蜍坐骨神经的变异情况?"
"呃..."
"第几页提到避免血管损伤的技巧?"
湘琴的嘴巴张了又合,像条搁浅的鱼。
直树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医学院不是靠运气就能混过去的地方。如果你连最基础的预习都做不好,不如趁早转系。"
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湘琴的心脏。她想辩解,想说自己昨晚确实熬夜复习了,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我会更努力的。"
直树似乎没料到这样的回应,停顿了一下,然后走向办公桌:"周五补交一份详细的预习报告,包括今天实验的所有要点。"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参考书扔在桌上,"把这个看完。"
湘琴接过书,《显微解剖学精要》的书名烫得她眼睛发疼。这本是研究生级别的教材。
"谢谢教授。"她小声说,把书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书包。
走出实验室时,湘琴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身后。
回到父亲经营的小餐馆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推开门的瞬间,湘琴就察觉到了异常——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座无虚席的餐厅,现在只有零星几桌客人。父亲袁有才站在收银台后,脸色凝重地和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交谈。
"爸,我回来了。"湘琴轻声说。
有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湘琴啊,先去吃饭,爸爸一会儿..."
"袁老板,最后期限就是这周五。"西装男人打断道,瞥了湘琴一眼,"要么付清拖欠的租金,要么搬走。新买家已经等着重新装修了。"
湘琴震惊地看向父亲:"爸?这是..."
"没事没事,"有才摆摆手,"房东先生,我们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房东冷冷地说,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新买家让我转告,如果袁湘琴小姐愿意去他们家做保姆,可以考虑延缓三个月。"
有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请你离开!"
门铃叮当作响,房东走了。餐厅里一片寂静,连仅剩的几桌客人都低头加快了用餐速度。
"爸,到底怎么回事?"湘琴拉住父亲的手,发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有才叹了口气,带她到角落的座位坐下:"生意不好,拖欠了三个月租金...本来想等你适应了大学生活再想办法..."
"我们可以缩减开支,我也可以多打一份工..."
"傻孩子,"有才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爸爸会解决的。"
那晚,湘琴辗转难眠。凌晨两点,她悄悄爬起来,打开直树给她的那本《显微解剖学精要》。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但她咬牙一页页往下读,用荧光笔标出每个不懂的概念。
"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湘琴喃喃自语,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趴在书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父亲的惊呼声吵醒。
"湘琴!快来看!"
湘琴揉着眼睛下楼,发现父亲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和一个文件袋。
"房东刚送来的...有人买下了这栋楼,但承诺我们租金不变,还说...还免除了之前拖欠的租金!"
湘琴不敢相信地接过文件。确实是一份新的租赁合同,租金比市场价低了三成,而且一签就是五年。最奇怪的是,买家信息栏只有"匿名"两个字和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
"谁会这么做?"湘琴困惑地问。
有才摇摇头,眼中闪着泪光:"不管是谁,都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这个谜团在湘琴心中挥之不去。上课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差点又走错教学楼。解剖学理论课上,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下课后,留农和纯美拉着她去了图书馆。
"听说江教授拒绝了校长的女儿!"留农神秘兮兮地说,一边在医学期刊区翻找资料。
纯美点头:"论坛上都传疯了。校长亲自做媒,结果江教授说'我对愚蠢的女人过敏'。"
湘琴正从书架上取一本《神经解剖学》,闻言差点把书掉在地上。那句话和她在教师休息区窗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到底什么来头啊?"湘琴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留农瞪大眼睛,"江直树,29岁,哈佛医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发表过二十多篇SCI论文,家里是医学世家,父亲是卫生厅前厅长,母亲是著名钢琴家..."
"而且据说身家过亿,"纯美补充道,"但他从不炫耀,只对研究感兴趣。论坛上叫他'冰山教授',因为从来没人见他笑过。"
湘琴若有所思地翻开《神经解剖学》,里面复杂的神经通路图让她头晕目眩。她想起直树解剖时那精准如机器的手法,不禁打了个寒颤。
"对了,周五护理系有个读书会,"纯美说,"裴子瑜主持,你去吗?"
"裴子瑜?"湘琴皱眉,想起那个在开学典礼上对她冷嘲热讽的漂亮女生。
"她是校医的女儿,成绩很好,但..."留农做了个鬼脸,"有点势利眼。不过读书会确实能学到东西。"
湘琴摇摇头:"周五我要补解剖报告。"
三个女生一直学习到图书馆闭馆。湘琴借了几本参考书,决定再熬一会儿。校园深夜安静得出奇,只有二十四小时自习区还亮着灯。
她全神贯注地写着报告,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直到一个影子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这么晚还在?"
湘琴猛地抬头,江直树站在桌前,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文献。他没穿白大褂,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在自习区柔和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比课堂上少了几分凌厉。
"教、教授!"湘琴慌忙站起来,"我在写您布置的报告..."
直树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上,微微挑眉:"《卡哈神经元学说》?这是研究生课程内容。"
"我...我想多了解一些背景知识。"湘琴小声说,心跳加速。她没敢说自己根本看不懂那本《显微解剖学精要》,只能从基础开始恶补。
令她惊讶的是,直树没有嘲笑她,而是放下手中的书,拿起她正在读的《卡哈神经元学说》翻了翻:"第53页的图示有错误,小脑皮质的层次标记反了。"
湘琴呆住了:"您...您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职业习惯。"直树放下书,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其他资料,"为什么选护理系?"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湘琴措手不及:"我...我想帮助别人。我妈妈...她生病的时候,有位护士特别照顾她..."
直树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他拿起自己的一本书,放在湘琴面前:"这本更适合你的水平。"
湘琴低头看,《基础神经解剖学图解》的书名旁边,有直树亲笔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谢谢教授..."她受宠若惊地说,不敢相信那个在课堂上冷酷无情的江直树会主动帮她。
直树已经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图书馆通宵区域没有监控,不要待到太晚。"
说完,他大步离开,修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书架间。湘琴愣在原地,手指轻轻抚过那本书的封面,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雪松的气息。
她翻开第一页,发现扉页上有一行小字:「给那些真正渴望知识的人。——江直树」
这一刻,湘琴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那个在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冰山教授",似乎并非完全冰冷无情。
窗外,一轮明月静静挂在医学院的钟楼上方,银光洒在自习区的桌面上,照亮了湘琴面前的书页,也照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