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风凛冽,王家庄仿若一座被遗弃的鬼域,死寂沉沉。
村口那棵老槐树,枝干扭曲,仿若张牙舞爪的恶鬼,上头挂满了招魂幡。幡布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亡魂在凄厉哭号。
细碎的纸钱,裹挟在漫天飞舞的雪片里,如失控的蝶群,纷纷扬扬地拍落在不语和尚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只觉得那些黄纸上用朱砂绘制的符咒,像是无数双幽邃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师父,村口井台……”
不语和尚刚要开口,话还没说完,不问禅师便神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捂住他的嘴。
紧接着,老和尚指尖蘸取香灰,快速地抹在不语的眼皮上。
那香灰带着灼热的刺痛感,让不语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等他忍着疼痛再度睁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井口竟爬满了血色藤蔓,每一根藤蔓都粗壮如臂,蜿蜒扭曲。
藤蔓上,结满了一颗颗人面果实,那些“人脸”五官俱全,表情痛苦扭曲,似乎在无声地呐喊。
“跟紧了。”
不问禅师神情凝重,伸手扯断腕间的佛珠。
刹那间,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如灵动的星辰,悬浮在空中,自动排列成一个神秘的法阵。
法阵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周围阴森的环境。
“戌时三刻前找不到阵眼,全村都要沦为傀儡,被恶鬼操控。”
老和尚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两人路过村子祠堂时,诡异的事情再度发生。
祠堂门口原本摆放着的纸扎童男童女,竟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缓缓转过头来,冲着他们露出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僵硬而扭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惊悚。
不语和尚吓得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大气都不敢出。
他眼睁睁地看着纸人的指尖,缓缓生出纤细的丝线,那些丝线如同灵动的蛇,朝着晾衣绳蜿蜒爬去。
月光洒落在纸人的腮红上,那鲜艳的红色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仔细一瞧,分明是掺了人血的胭脂,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小师父……”
纸童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揉皱的宣纸被撕裂时发出的声响,
“来玩翻花绳呀~”
话音刚落,一根红线如闪电般射向不语,瞬间缠上了他的脚踝。
不语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抄起镇魔杵,想要朝着红线劈去。
可就在他挥动镇魔杵的瞬间,无数丝线如潮水般涌来,缠上了他的手腕,越勒越紧,勒得他手腕生疼,皮肤都泛起了红印。
更骇人的是,镇魔杵杵尖射出的金光,触碰到红线时,竟发出一阵悲戚的鸣叫,仿佛是在斩断自己的血脉,那声音让人心如刀绞。
“用灯油!”
不问禅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不语和尚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掏出怀里的往生灯。
他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拔开灯盖,将灯油朝着红线上泼去。
灯油一接触红线,瞬间腾起一阵青烟,红线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灼烧一般。
在丝线断开的瞬间,不语和尚分明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孩童抽泣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仿佛是被困在红线中的灵魂在解脱时的哭泣。
这时,祠堂的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一股阴森的阴风扑面而来,风中裹挟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一个佝偻的老妪,迈着蹒跚的步伐从祠堂里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件破旧的黑袍,头发凌乱,面容枯槁,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老妪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纸元宝,那些纸元宝竟滴着黑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洇出一片乌黑的痕迹。
“法师行行好,给俺孙儿捎件寒衣……”
老妪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
“装神弄鬼!”
不问禅师冷哼一声,猛地甩出袈裟,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朝着竹篮罩去。
就在袈裟即将触碰到竹篮的瞬间,老妪突然身形暴涨,瞬间长高了三尺有余。
她脸上的皱纹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蜈蚣足,不停地蠕动着,让人头皮发麻。
“秃驴坏我好事!”
老妪怒吼一声,十指瞬间化作锋利的纸刀,朝着不问禅师狠狠劈来。刀风呼啸,带着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
不问禅师神色镇定,操控着菩提子阵迎了上去。
菩提子在法阵中飞速旋转,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纸刀砍在屏障上,瞬间被绞成无数碎片,如雪花般纷纷飘落。
然而,那些碎纸落地后,竟化作一只只红眼老鼠,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如潮水般朝着不语和尚涌去。
不语和尚见状,心中一紧,急忙踩着祠堂门口的香炉,纵身一跃,跳上了房梁。
慌乱之中,他怀里揣着的《楞严经》不慎掉进了鼠群。奇怪的是,经书刚一落地,便无风自动,书页快速翻动。
紧接着,书中的金字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纷纷浮空而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罗网。
罗网中散发出强大的佛光,照耀着周围的黑暗。
鼠群在佛光的照耀下,瞬间化作灰烬,只留下一股焦糊的味道。
“师父!经书自己……”
不语和尚惊讶地喊道。
“闭嘴!”
不问禅师头也不回,一脚踹开厢房门,目光如炬,
“看水缸!”
不语和尚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只见屋内八口黑陶缸摆成莲花阵。
每口缸里都浸泡着一个男童,男童们面色青紫,身体浮肿,天灵盖上插着一根竹管,竹管里缓缓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诡异的是,这些男童脸上竟带着诡异的笑容,仿佛被施了某种邪术。
就在这时,最中央的男童突然睁开眼睛,他的瞳孔中布满了曼陀罗花纹,显得格外妖异。
男童嘴角上扬,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开口说道:
“小师兄,来陪我们玩呀~”
不语和尚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他死死地盯着那男童眉心的红痣,那红痣的形状和位置,竟和破庙里被自己超度的老丈一模一样。
缸中的血水突然沸腾起来,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张相似的脸,那些脸表情痛苦,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
这些脸像是整个王家庄的男丁,他们的灵魂似乎都被困在了这诡异的水缸之中。
“造孽啊……”
不问禅师怒极反笑,眼中满是愤怒和痛心。
他猛地将镇魔杵插入地面,镇魔杵杵身的裂纹中渗出金色的液体,如同一股金色的溪流,顺着地缝缓缓流进缸中。
男童们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突然齐声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穿透人的耳膜。
他们的皮肤下,鼓起一个个游动的包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
“快泼灯油!”
不问禅师额头青筋暴起,大声喊道。
不语和尚不敢耽搁,慌忙倾倒手中的灯盏。灯油顺着金色的液体流淌,瞬间燃起青色的火焰,火焰迅速蔓延,化作一张巨大的火网,将水缸笼罩其中。
在烈焰之中,一个女子的剪影缓缓浮现。女子身着红衣,鲜艳如血,正是之前幻象中的九阴骨女。
她的身影在火焰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神秘而强大的气息。
“原来在这!”
不问禅师见状,咬破手指,在虚空之中飞速画符。
血符尚未成型,屋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破。
紧接着,纸扎的送葬队伍从天而降,唢呐声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抬棺的纸人脖颈扭曲,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转动着,露出背面贴着的黄符。
棺材盖轰然掀开,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涌出密密麻麻的蛛丝,如潮水般朝着不语和尚和不问禅师涌去。
不语和尚躲避不及,被蛛丝黏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蛛丝将师父紧紧裹住,心中焦急万分。
然而,不问禅师却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等的就是你!”
说罢,他掀开袈裟,袈裟下飞出十二道金符,金符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精准地贴在了纸人的眉心。
纸人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在火光中,一个身影渐渐显现出来,正是白日集市上的货郎。
货郎见状,神色慌张,急忙撕开自己的人皮,露出百足蜈蚣真身。
蜈蚣精身形巨大,百足在地上快速爬行,发出“沙沙”的声响,它恶狠狠地盯着不问禅师,开口说道:
“老秃驴,你徒弟的胎记……”
话还没说完,镇魔杵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破空而来,贯穿了蜈蚣精的咽喉。
蜈蚣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炸成一团毒雾。
在毒雾消散前,它弹出一枚骨钉,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星,直取不语和尚的心口。
不语和尚本能地结出莲花印,就在这时,他后背上的胎记突然发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胎记中涌出。
骨钉在距离他胸前三寸的地方突然悬停,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住了。
“收!”
不问禅师见状,甩出铜钵,铜钵在空中飞速旋转,散发出强大的吸力,将骨钉吸了进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他胸前的僧袍。
不语和尚这才发现,师父后颈插着半截纸刀,伤口处正缓缓渗出金色的液体,那液体如同师父的血液,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师父!您……”
不语和尚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死不了。”
不问禅师擦了擦嘴角的血,强撑着说道,
“去村尾土地庙。”
两人来到村尾的土地庙,只见土地庙神像肚皮裂开,露出塞满稻草的腹腔。
稻草上缠着红绳,绳头系着一个个生辰八字。
不语和尚凑近细看,就在这时,他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进了暗格。
暗格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他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呕吐出来:
整面墙钉着村民的头皮,每块头皮上都纹着曼陀罗图案,那些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在献祭……”
不语和尚声音颤抖,
“用亲骨肉换财运?”
不问禅师神色凝重,用镇魔杵挑起一块头皮,说道:
“看背面。”
不语和尚凑近一看,只见人皮内侧用血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眼处标着镜湖方位。
阵法边缘的小字让他毛骨悚然——“以佛骨为匙,可通幽冥”。
“师父,难道伽蓝寺的佛骨……”
不语和尚心中一惊,问道。
“有人用佛骨残片做诱饵。”
不问禅师突然咳嗽不止,声音虚弱,
“回镜湖,快!”
两人翻过山梁时,王家庄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唢呐声。
数百纸人抬着花轿,如同鬼魅般飘向镜湖。
花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块褪色的红布。
不语和尚定睛一看,如遭雷击,那红布上歪扭的“慈”字,正在缓缓渗血。
“那是……”
不语和尚震惊地说道。
“你娘留的襁褓。”
不问禅师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奈和悲痛,
“二十年前,她抱着你跪在山门前……”
话还没说完,湖面突然掀起一阵巨浪,浪涛声如雷鸣般响起,将未尽的话语吞没。
无数童尸浮出水面,他们的额间皆开着曼陀罗花,花朵在月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花轿中的红布腾空而起,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血网,朝着师徒二人罩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语和尚怀里的往生灯在此刻爆出一道耀眼的青光,青光如同一道利剑,穿透了黑暗,映出湖底森森佛骨。
不语和尚突然头痛欲裂,恍惚间,他听见了九阴骨女的叹息:
“好孩子,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