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晓时分,浓稠似牛乳的晨雾,如潮水般缓缓漫上青石板铺就的街巷。
那雾霭之中,裹挟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悠悠扬扬地飘散开来。
不语和尚站在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里那颤巍巍的素包子,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吞咽着口水。
蒸笼里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怎么也驱散不了他对那素包子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把油纸伞冷不丁地撞在了他的光脑袋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惊得不语和尚猛地跳了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忙不迭地转身,只见身后卖伞的老汉咧开嘴,露出满嘴黄牙,笑得格外狡黠,打趣道:
“小师父,瞧这桃花天,买个伞挡挡桃花?”
不语和尚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们出家人……”
话还没说完,后领就被人一把拽住,整个人像小鸡崽似的被拖走。
他扭头一看,原来是不问禅师。
不问禅师腰间悬挂的镇魔杵,在拖拽过程中撞上了一旁的铜秤,瞬间惊起一串清脆而悠长的嗡鸣,在这喧闹的市集中格外突兀。
老和尚灰白的寿眉上,挂着晶莹的露水,神色严肃地说道:
“再这般盯着包子看,今晚《楞严经》加抄十遍。”
市集里,喧闹声如汹涌的浪涛,一波接着一波,拍打得小沙弥头晕目眩。
卖花娘鬓边插着的玉兰,花瓣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的映照下,竟比伽蓝寺后山的更加娇艳动人。
远处酒旗飘扬,上面的墨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这让不语和尚不禁想起昨夜被大火无情烧毁的佛经,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而那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浓郁得有些刺鼻,甜腻得仿佛要钻进人的毛孔,把五脏六腑都腌渍入味。
突然,不语和尚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拽住老和尚的衣袖,兴奋地喊道:
“师父,那人肩上坐着小孩!”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街角处一个货郎正挑着扁担,扁担两头的竹筐里,各蜷缩着一个面色青灰的娃娃,模样看着可怜极了。
不问禅师见状,反手迅速往小沙弥的后颈一按。
刹那间,小沙弥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金光,待光芒消散,他再定睛一看,竹筐里哪还有什么孩童的影子,分明是两团正在蠕动的头发,像极了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蛇。
再瞧那货郎,脖颈后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细长的蜈蚣触须正从里面探出来,灵活地卷走妇人递来的铜钱。
“闭气。”
不问禅师神色凝重,迅速从怀中掏出一片菩提叶,塞进小沙弥嘴里,解释道,
“人堆里混着食发鬼,专挑童男阳气下手。”
小沙弥刚把菩提叶含进嘴里,酸涩的汁液便在舌尖瞬间炸开,那滋味刺激得他差点吐出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陡然换了一副模样。
只见绸缎庄老板娘裙下,竟伸出一条毛茸茸的狐尾,轻轻摆动着;
当铺掌柜的眼窝里,趴着一只肥硕的蟾蜍,鼓鼓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更骇人的是街心的杂耍艺人,他口中喷出的火焰里,竟裹着一张张哭嚎的人脸,那凄厉的叫声仿佛要穿透人的耳膜。
“师父……”
不语和尚吓得牙齿咯咯打颤,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恐,
“这些人都……”
“七分人三分妖。”
不问禅师捻着手中的佛珠,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边走边说,
“妖吃人气,人借妖运,这世道早就被搅和得乌烟瘴气,腌入味了。”
两人路过一家胭脂铺时,铺子檐角悬挂的铜铃毫无征兆地突然狂响起来,那急促的铃声在空气中回荡,让人心里直发慌。
一个身着桃红襦裙的姑娘,正倚在门口,嘴角挂着一抹妩媚的轻笑。
然而,她腰间佩戴的禁步,在摆动时却发出骨节碰撞般阴森的声响。
姑娘迈着轻盈的步伐,伸手就来扯小沙弥的僧衣,娇声说道:
“小师父好俊,求个平安符可好?”
不语和尚吓得慌忙后退,慌乱间,怀里一直揣着的往生灯突然滚烫起来,烫得他差点拿不住。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原本白皙的皓腕上,竟缓缓浮现出一片片青灰色的尸斑,而她指甲上涂抹的蔻丹,仔细一看,竟是用血痂染成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不问禅师见状,眼中寒光一闪,袖中陡然飞出一枚铜钱,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钉在那女子的眉心。
“画皮妖也敢碰佛门法器?”
老和尚怒喝一声。话音刚落,那美人的皮囊应声撕裂,露出里面灰败的骷髅骨架,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大嘴,显得格外狰狞。
这一幕瞬间让街市大乱,人们惊恐地尖叫着,四处奔逃。奇怪的是,人群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困住,无论怎么跑,都在原地打转。
骷髅下巴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用阴森的声音说道:
“老秃驴,你家小徒弟可比唐僧肉还香……”
就在镇魔杵尚未出鞘之际,胭脂铺的帘子突然如一条灵动的蟒蛇般飞出,眨眼间便缠住了骷髅。
原本绣在绸布上的精美图案,瞬间化作一道道粗壮的锁链,仅仅几息之间,就将妖怪捆成了一个粽子。
这时,铺子的胖掌柜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对着不问禅师连连作揖,说道:
“惊扰贵客了,这新到的货色不懂规矩。”
不问禅师冷眼扫过帘上密密麻麻的密宗经文,冷哼一声:
“掌柜的倒是会做生意。”
“混口饭吃嘛。”
胖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狠狠踹了脚被捆住的骷髅,接着又道,
“今晚就送您房里。”
说罢,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小沙弥面前,
“上好的素鹅,算是赔罪。”
小沙弥捧着油纸包,跟着不问禅师走出了半条街。
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油纸包上渗出了暗红色的汁水,那颜色红得有些诡异,像极了鲜血。他满心疑惑,小心翼翼地掀开荷叶,这一看,吓得他差点把油纸包扔出去。
哪里有什么豆腐做的素鹅,分明是半截泡胀的婴儿手臂,皮肤肿胀得有些透明,还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呕——”
小沙弥再也忍不住,扶着墙根干呕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扭头一看,方才被制服的画皮妖竟好端端地站在茶摊前,正往豆浆里撒着香灰,还不忘调侃道:
“小师父,奴家这份早点可干净得很。”
“师父!”
不语和尚惊恐地大喊,扭头求救。
可这一瞧,却发现老和尚正在当铺前,与掌柜低声交谈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他心中害怕极了,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双手迅速结出不动明王印。
然而,那妖女却只是“噗嗤”一笑,说道:
“你怀里往生灯还燃着我的魂丝呢,伤我就是伤自己。”
小沙弥闻言,慌忙扒开衣襟,往怀里的往生灯看去。
果然,灯芯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红丝线,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妖女舔着嘴唇,一步步朝他逼近,脸上带着贪婪的神色,说道:
“昨夜破庙里,你超度那老丈时……”
话还没说完,
“啊!”
的一声惨叫响起,只见青灯突然爆出一团耀眼的火星,瞬间烧断了那根红线。
与此同时,不问禅师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孽障!”
只见镇魔杵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破空而来,杵尖的狮子口叼着一道紫色符咒。
画皮妖尖叫着,瞬间化作一个纸人,被符咒牢牢地钉在了墙上。
老和尚走上前,拎起湿淋淋的纸人,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九阴骨女连‘千面修罗’都派出来了?”
说罢,他指尖燃起金色火焰,凑近纸人。在火焰的映照下,纸人上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童男名讳。
“师父,这写着王家庄……”
不语和尚瞥见其中一个熟悉的地名,惊讶地说道,
“不就是前日借宿的村子?”
不问禅师闻言,迅速抖开纸人,只见纸人背面竟是用血画的一个复杂阵法。
阵眼处,清晰地标着镜湖的方位,而这里,正是昨夜妖化村民所说的孩童失踪地。
老和尚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突然掐指一算,紧接着脸色骤变,急切地问道:
“今日初几?”
“二月廿三……”
小沙弥小声回答道。
“快走!”
不问禅师一把拽住小沙弥,转身就往城外奔去,边跑边解释,
“月逢双七,镜湖要开阴门!”
两人在出城的路上狂奔,往生灯在不语和尚怀里不停震动,仿佛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灯罩上映出无数细小的手掌印,像是有无数双小手在里面拼命拍打。
与此同时,一个阴森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哼起了童谣:
“小和尚,光脑袋,下湖替我做顶盖……”
“闭嘴!”
小沙弥被这声音折磨得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问禅师猛地刹住脚步,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灯……灯里有东西在唱歌……”
不语和尚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时,后颈突然贴上一只冰凉的手掌,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原来是不问禅师,只见老和尚迅速划破他的耳垂,取了一滴血,在镇魔杵上画了一道符。
刹那间,杵身的裂纹中渗出耀眼的金光,光芒映照在小沙弥的后背。
只见他后背原本的青色胎记,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枝蔓状纹路,那纹路错综复杂,像极了即将开花的曼陀罗。
不问禅师见状,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他突然扯开自己的衣襟,只见心口骨钉周围,同样的纹路正在皮下蠕动。
“师父你也有……”
小沙弥惊讶地说道。
“噤声!”
不问禅师神色慌张,急忙用袈裟裹住他,郑重地说道,
“从现在起,莫离我超三步。”
当暮色如轻纱般笼罩大地时,镜湖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湖面平整得如同一块巨大的银镜,倒映着天边血红色的晚霞,那颜色红得有些妖异,仿佛是被鲜血染过一般。
数十艘空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皆系着褪色的红绸,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老和尚神色凝重地蹲下身,伸手摸了下湖水。
指尖刚一触碰水面,立刻结出一层薄薄的冰碴。
“好重的怨气。”
他喃喃自语道。
说罢,他掏出一枚铜钱,用力抛向湖心。
奇怪的是,那铜钱竟竖着悬浮在水面,没有丝毫下沉的迹象。
“子时三刻,阴门大开。”
老和尚眉头紧锁,神色忧虑。
就在这时,不语和尚忽然指着对岸,大声喊道:
“有人!”
众人望去,只见芦苇丛中闪过一个白衣身影,身姿婀娜,看装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那女子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缓缓回头望来。
这一望,不语和尚吓得差点叫出声来,那女子的眉眼,竟与破庙黑火中的骸骨幻象一模一样。
“站着别动!”
不问禅师低喝一声,纵身一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踏着浮萍朝对岸追去。
小沙弥刚要跟上,脚下的淤泥却突然变成无数只抓握的手,死死地拽住他的脚踝。
他拼命挣扎,慌乱间,怀里的往生灯脱手落入湖中。
刹那间,湖面泛起一片幽幽的青光,映出了水底层层叠叠的童尸,那些童尸的脸上,还带着惊恐和绝望的神情。
“小师父……”
耳边传来温热的吐息,画皮妖的声音从灯里传出,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猜猜,这些孩子天灵盖上为什么都有曼陀罗胎记?”
就在这时,水草如同一条条灵活的蛇,缠上了不语和尚的脚踝,越缠越紧。
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慌乱中,他终于看清了最近那具童尸的脸,那模样,竟分明是七岁时的自己,熟悉的面容,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