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豆大的暴雨,如同一颗颗石子,重重地砸在不语和尚的额头上。
此时,他正对着散发着腐肉味的素斋,胃里一阵翻江,恶心欲吐。
长案的对面,坐着一个胖大和尚。
这胖和尚脖子上挂着的佛珠,竟是用人牙串成,一颗颗泛着森冷的光。
他满脸堆笑,正把一块血淋淋的“素鸡”,往不语和尚的碗里夹,嘴里还念叨着:
“师弟多吃些,这可是住持特意备的接风宴。”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诡异。
小沙弥强忍着不适,目光死死地盯着碗里蠕动的肉芽,余光却悄悄瞥向殿外。
三个时辰前,那个神秘的卦师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古刹有活路”。
他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妖气,一路寻到了这间破败不堪的庙宇。
本以为能找到一线生机,却没想到,撞上了一群自称是伽蓝寺幸存者的“师兄”。
“法明师兄怎么不动筷?”
胖和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凑近,一张嘴,竟有几条蛆虫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可是嫌菜凉了?”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语和尚看到,那个被称作法明师兄的人,正歪在太师椅上,天灵盖被一枚铜钉死死钉着。
仔细一看,这人正是伽蓝寺藏经阁首座,如今却落得这般凄惨模样,让人不寒而栗。
不语和尚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他注意到,这些“僧人”的后颈,都爬着一条蜈蚣纹,那纹路像是活物一般,透着诡异的气息。
很明显,他们都是被操控的肉傀儡。
而最骇人的,当属殿内燃烧的香。
那袅袅升起的烟气,竟在空中凝成了伽蓝寺的轮廓,每个窗口都有童尸探出头来,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
“小师弟尝尝这个。”
独眼僧人端着一个瓦罐走了过来,瓦罐里的汤浑浊不堪,上面还浮着半片指甲盖,
“当年你周岁时,慈姑师姐亲手熬的八宝……”
话还没说完,瓦罐突然被一股力量击碎,碎片四溅。
不问禅师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梁上响起:
“二十年没漱口,还这么嘴臭?”
紧接着,他的袈裟裹挟着暴雨,猛地泼进殿内,瞬间冲散了满桌的“素斋”。
雨水混着那些诡异的食物,在地上流淌,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气味。
胖和尚见状,脖子突然拉长了三尺,像是一条被激怒的蛇,冲着不问禅师嘶吼道:
“老东西果然没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袈裟下突然窜出一只百足蜈蚣,那蜈蚣体型巨大,口器里还嵌着降魔杵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满殿的僧人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同时撕破皮囊,露出体内纠缠在一起的蜈蚣触须。
一时间,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闭气!”
不问禅师迅速甩出一串铜钱,那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瞬间,竟组成了一个奇异的阵法,困住了最先扑来的三只妖物。
妖物在阵法中拼命挣扎,发出刺耳的叫声。
不语和尚趁机掀翻香炉,香炉倒地,香灰瞬间弥漫开来,迷了众人的眼。
就在这混乱之际,他瞥见法明师兄嘴唇微微翕动,仔细辨认,竟是在比“地窖”的口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蜈蚣群便撞破窗户,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不问禅师神色一凛,突然拽着不语和尚,猛地撞向佛像。
佛像看似坚固,实则暗藏玄机,佛肚竟是个暗门。
两人顺着暗门后的台阶滚落下去,在这过程中,小沙弥听见头顶传来咀嚼声,还混着老和尚的冷笑:
“请你们吃顿好的!”
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决绝与狠厉。
地窖里堆满了酒坛,坛身的封皮,全是伽蓝寺藏经阁的符纸。
这些符纸在昏暗的地窖里,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不问禅师走上前,抬手拍开一坛,浓稠的血水瞬间涌了出来,里面泡着半张人脸。
不语和尚定睛一看,差点惊呼出声,这人正是当年教自己识字的慧觉师叔。
“师……师叔?”
小沙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悲痛。
人脸突然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焦急与恐惧:
“快走!明尘在井里养了……”
话还没说完,酒坛便炸裂开来。
浓稠的血水在空中凝聚,化作一个窈窕的身影,仔细一看,竟是本该在镜湖的九阴骨女。
她身姿婀娜,却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不问禅师见状,神色大变,迅速暴退三步,将镇魔杵横在胸前,警惕地喊道:
“又是幻象!”
“师兄好狠的心。”
骨女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酒坛碎片,声音哀怨而冰冷,
“当年你用我儿镇妖,如今连他也要炼成法器?”
她轻轻拍了拍手掌,地窖四壁瞬间渗出金液,金液流动间,
显出密密麻麻的往生咒。
仔细一看,这些咒文全是用童子血写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小沙弥只觉脑袋一阵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刺。那些咒文在他眼里,逐渐扭曲成一幅幅画面:
老和尚抱着婴儿,艰难地穿过熊熊火海,随后将哭嚎的婴儿按进佛骨堆里。
婴儿后背的曼陀罗胎记,正与酒坛血水中的符咒产生共鸣,发出微微的光芒。
“别听鬼话!”
不问禅师见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了出来。
血雾在空中凝聚,竟凝成了降魔杵的虚影。
骨女见状,笑声突然变得凄厉起来,仿佛被触及了痛处。
与此同时,地窖顶部传来一阵凿击声,无数蜈蚣腿刺破木板,如雨点般掉落下来。
不问禅师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纹身。
纹身像是活物一般,竟在渗血。
他急切地对不语和尚喊道:
“从西墙第三个酒坛出去!”
说罢,转身迎着汹涌而来的虫群冲了上去,将镇魔杵狠狠插进自己心口的纹身,口中大喝:
“诸佛慈悲,金刚怒目!”
刹那间,一道耀眼的金光炸裂开来,照亮了整个地窖。
在金光炸裂的瞬间,不语和尚被一股强大的气浪掀进了酒窖夹层。
夹层里弥漫着腐臭的气味,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突然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
拿起来一看,竟是法明师兄的罗汉杵,杵身刻着“莫信井中月”五个字,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地面突然塌陷,不语和尚毫无防备,坠入了水井之中。
在坠落的刹那,他看见师父被蜈蚣群无情地吞没,袈裟的碎片上,沾着金色的血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井水腥甜如血,他刚一落入水中,无数佛骨便从井壁伸出,迅速拼成一个囚笼,将他困在其中。
“好孩子,娘教你个乖。”
九阴骨女的声音,如同幽灵一般,在他的耳蜗里回荡,
“伽蓝寺的秃驴,最会骗人……”
话音刚落,井水突然沸腾起来,温度急剧升高。
佛骨囚笼在高温下,竟化作一座莲台,托着他缓缓浮出水面。
月光下的古刹,已然变成了蜈蚣的巢穴。
百足妖僧明尘盘踞在殿顶,口中叼着半截镇魔杵,模样狰狞可怖。
不语和尚刚要呼喊,喉咙突然被藤蔓缠住。
他低头一看,竟是往生灯的残片在怀里生根发芽,藤蔓上开满了曼陀罗花。
花朵娇艳欲滴,却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原来在这儿。”
妖僧明尘甩出骨笛,眼神中满是怨毒,
“当年就该把你炼成灯油!”
笛声响起,尖锐而刺耳,如同恶魔的低语。
笛声催动着满地的蜈蚣,如汹涌的潮水般向不语和尚涌来。
蜈蚣们密密麻麻,相互挤压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语和尚本能地结出莲花印,刹那间,胸口的胎记突然灼痛起来,仿佛被一把火烧着。
与此同时,藤蔓突然暴长,如同一根根绳索,迅速缠住妖僧。
曼陀罗花蕊中,伸出一根根佛骨,如同一把把利刃,直刺妖僧的眉心。
“你居然能操控佛骨?”
明尘惊怒交加,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难怪老东西拼死护你……”
地面突然隆起,一道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不问禅师破土而出,胸口的纹身已蔓延到脖颈,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强大而诡异的气息。
他手中的降魔杵残缺不全,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血光,血光中透着一股决绝与愤怒。
妖僧狂笑着掀开袈裟,露出嵌满佛骨的身躯。
那些佛骨在他身上闪烁着微光,仿佛与他融为一体:
“师兄你看,我把自己炼成法器了!”
说罢,挥动骨笛,古刹地底突然钻出九具金身罗汉尸。
这些罗汉尸,全是伽蓝寺圆寂的高僧,如今却被妖僧操控,成为了他的杀人工具。
“师祖!”
不语和尚一眼认出其中一具正是前任住持,眼眶瞬间红了。
金尸眼眶里钻出蜈蚣,关节反转着,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他们扑来。
不问禅师见状,突然将不语和尚踹向井口,大声喊道:
“念往生咒!”
小沙弥跌落井底的瞬间,看见师父扯断佛珠。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如流星般射出,嵌入金尸眉心。
菩提子爆发出漫天血雨,血雨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妖僧的狂笑与老和尚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你以为我为何留这秃驴全尸?他心口还留着封印你儿的……”
井水迅速吞没了后半句。
不语和尚在漩涡中紧紧攥着罗汉杵,杵尖突然亮起梵文,梵文闪烁着微光,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秘密。
井壁上浮现出二十年前的刻字:
“慈姑封妖于此,住持觉明监刑。”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
在刻字的最下方,有道新刻的抓痕,依稀能辨认出“降魔杵有诈”四个字。
水流突然变得湍急起来,将他冲进了暗河。
暗河水流汹涌,他在水中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浮出水面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片带血的袈裟布,上面粘着半张黄符。
仔细一看,正是鬼市卦师的手笔。
“荧惑守心,魔星入命。”
卦师的声音,从符中幽幽传出,
“小师父若想救人,明日午时到……”
话还没说完,一声惊雷响起,雷声淹没了后半句,黄符瞬间自燃成灰。
不语和尚趴在岸边,呕出一口口黑水。
他发现暗河漂满了素斋残渣,那些“素鸡”“素鹅”全泡得发胀,露出人牙与指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远处传来钟声,悠扬而空灵。
他抬头望去,望见山巅有座完好无损的伽蓝寺,窗内闪着青灯。
青灯在夜色中摇曳,仿佛在召唤着他,又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