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冰冷刺骨的湖水,如汹涌的猛兽,瞬间将不语和尚吞噬。
湖水一股脑地灌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
此时,他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泅水。
手中的镇魔杵,此刻仿佛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坠着他不断往湖底沉去。
镇魔杵杵身的裂纹,在幽邃的湖水中闪烁着微光,如同璀璨的星河,却又透着无尽的诡异。
他拼命地蹬腿,试图挣扎着浮上水面,可身体却如灌了铅一般,不断下沉。
就在他感到绝望之时,突然有一股力量托住了他的腰。
他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竟是那盏往生灯。往生灯在幽蓝的青光中,缓缓化作了一座莲台,稳稳地托着他。
“闭眼!”
师父不问禅师的声音,隔着层层水波,隐隐约约地传来。
不语和尚不敢迟疑,赶忙合上双眼。
刹那间,他感觉有一双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脖颈,那触感,仿佛是来自地府的幽灵,让他脊背发凉。
等他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原本平静的湖水,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分开,露出一条莹白的小路。
小路两旁,两排童尸提着灯笼,正对着他们跪拜。
那些灯笼上,无一例外地画着曼陀罗图案,在昏暗的湖水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不问禅师踏着由童尸和灯笼组成的诡异“通道”,缓缓走来。
他的袈裟,在湖水的浸染下,已然染成了墨色。
此时,老和尚胸口的骨钉正在缓缓溶解,露出底下蠕动的金色梵文,那些梵文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断变换着形状。
“跟紧这些灯笼,错一步就喂了画皮妖。”
不问禅师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在湖水中回荡着。
不语和尚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跟在师父身后。
湖水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水草间,不时闪过一抹红绫,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鬼魅。
不语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舔舐着他的后颈,让他浑身不自在。
路过一艘沉船时,船艄的铜铃突然自鸣起来,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湖水中格外刺耳,惊得不语和尚一个踉跄,不小心撞上了旁边的珊瑚丛。
珊瑚断裂处,涌出一股黑血,在湖水中缓缓散开,随后,竟露出半张嵌在礁石里的人脸。
“小师兄……”
人脸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替我看看娘亲……”
“别看!”
不问禅师见状,神色大变,急忙甩出佛珠,佛珠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击碎了礁石。
礁石碎屑中,飞出一条红鲤鱼,鱼鳞上刻满了生辰八字。
紧接着,无数红鲤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它们的身体相互交织,渐渐形成了一个女子的轮廓。
不语和尚定睛一看,正是日间见过的画皮妖真身。
“秃驴好狠的心。”
妖女扭动着身姿,指尖绕着发梢,发丝里缠满了婴孩脐带,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这些可都是王家庄的种,你超度得完么?”
不问禅师眉头紧皱,突然拽过不语和尚的手,将镇魔杵捅进他掌心。
金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湖水中,宛如绽放的红莲。
就在这一瞬间,镇魔杵杵头的狮子双目怒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吼声如同一道无形的声波,震碎了鱼群幻象。
妖女尖叫着,身体瞬间散成无数泡沫,可泡沫里却传出阵阵讥笑:
“小和尚的血果然能唤醒佛骨!”
话音刚落,湖底突然亮如白昼。
无数佛骨从淤泥中缓缓升起,它们相互拼接,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卍字。
在卍字中央,一座骸骨王座缓缓转动,上面蜷缩着的白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
不语和尚定睛一看,顿时如遭雷击,那女子的面容,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娘...?”
这声呢喃,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女子腕间的铁链哗啦作响,露出脚踝处的曼陀罗刺青。
她伸手轻点,不语和尚胸口的胎记骤然发烫,像是被一把火点燃。
镇魔杵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脱手而出,朝着王座飞去。
不问禅师见状,神色大变,暴喝一声,双手快速掐诀。
刹那间,他的袈裟化作一座金钟,将两人罩在其中。
然而,金钟虽坚不可摧,却挡不住镇魔杵杵尖迸发的血光。
血光如同一道利箭,穿透了金钟,朝着女子射去。
“二十年前你亲手封印我,如今又要杀我孩儿?”
女子的声音带着水波的震颤,充满了愤怒和悲痛。
不问禅师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后颈处浮现出黑色咒印。
那咒印如同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不语和尚这才发现,师父脚踝不知何时缠上了脐带。
那些本该在王家庄的婴孩脐带,此刻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每根都连着湖底的佛骨。
脐带在湖水中扭动着,仿佛是一条条活物。
“你娘是九阴骨女。”
不问禅师嘴角溢血,声音虚弱却又坚定,
“伽蓝寺用你作阵眼,才镇住她二十年。”
小沙弥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白。
胎记处的灼痛中,闪过一些零碎画面:
老和尚抱着婴儿,穿过熊熊火海,将降魔杵刺入女子心口。
佛骨舍利如雨点般落入襁褓,每一颗舍利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撒谎!”
妖女尖叫着,双手猛地一挥,掀翻了金钟。
佛骨组成的卍字瞬间崩裂,露出底下的血色祭坛。
祭坛上竖着一块往生碑,碑文赫然刻着“不语”“不问”两个名字。
那字迹,像是用鲜血写成,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问禅师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湖水中回荡:
“等的就是此刻!”
他扯断佛珠串,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如流星般飞出,精准地嵌入碑文之中。
碑面缓缓翻转,背面竟是伽蓝寺山门浮雕。
浮雕中的降魔杵飞射而出,与空中的镇魔杵合二为一。
刹那间,光芒万丈,整个湖底都被照得通明。
湖水瞬间沸腾起来,如同一锅煮沸的熔金。
在九阴骨女幻象消散之处,缓缓升起一枚残缺佛骨。
佛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不语和尚刚要伸手触碰,碑文突然渗出鲜血。血珠缓缓凝成新的字迹:
“戊戌年亥月,弑母证道。”
那字迹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小心!”
不问禅师神色大变,猛地扑倒不语和尚。
就在他们刚才所处的位置,炸开一个深坑。
坑里爬出一只白日见过的百足蜈蚣,蜈蚣精身形巨大,百足在地上快速爬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妖僧手持骨笛,站在蜈蚣精背上,冷笑着:
“好徒儿,还不谢为师送你母子团聚?”
“叛徒明尘!”
不问禅师目眦欲裂,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年前盗取佛骨的罗汉堂首座,竟成了如今的妖僧。
蜈蚣精吹响骨笛,笛声尖锐刺耳,如同一把把利刃,划破了寂静的湖水。
往生碑轰然倒塌,碑底冲出九道黑影,正是王家庄失踪的童魂。
孩子们天灵盖开着曼陀罗,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尖笑着撕咬佛骨结界。
结界在童魂的攻击下,不断闪烁着光芒,摇摇欲坠。
“用灯照魂!”
不问禅师呕着血,双手快速结印。
不语和尚慌忙举起往生灯,将灯油混着自己的血,泼向童魂。
青光中,浮现出一个骇人真相——每个孩子体内都寄生着袖珍画皮妖。
那些袖珍画皮妖在孩子体内蠕动着,模样十分恐怖。
“原来是你篡改命簿!”
不问禅师怒不可遏,挥杵劈向妖僧,
“借阴童养妖胎,好毒的计策!”
蜈蚣精甩出骨笛格挡,笛孔钻出黑烟,黑烟迅速凝成降魔杵形状。
“师兄,你的杵早被妖血污了!”
两杵相撞,迸发气浪,气浪如同一股飓风,掀飞不语和尚,撞上了往生碑。
碑文裂痕渗出金色血液,血液顺着裂痕流淌,在碑面上形成奇异的图案。
小沙弥恍惚看见自己站在伽蓝寺废墟之中,手持滴血降魔杵,脚下躺着胸口贯穿的九阴骨女。
最骇人的是那女子面容,竟与湖底幻象截然不同——分明是位宝相庄严的比丘尼。
她的面容慈祥,眼神中透着一丝解脱。
“啊!”
胎记突然撕裂般剧痛,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现实中的往生灯炸成碎片,其中一片扎进他掌心。妖僧见状,狂笑起来:
“佛骨认主了!”
湖水开始倒灌,如同汹涌的洪水,朝着他们涌来。
不问禅师见状,急忙拽着不语和尚,拼命往水面冲去。
身后,密密麻麻的妖化童魂紧追不舍,童魂们发出尖锐的叫声,仿佛要将他们吞噬。
破水而出的刹那,不语和尚看见岸边站着个撑伞人——正是鬼市里见过的神秘卦师。
卦师身着黑袍,面容冷峻,手中的雨伞在风中轻轻晃动。
“荧惑守心,大劫将至。”
卦师弹指击退追兵,伞面缓缓转出太极图,
“小师父,你掌心的灯渣能换一卦。”
不问禅师突然夺过灯渣:
“换条生路。”
说着扯下不语和尚半片僧衣,露出蔓延到锁骨的曼陀罗纹。
曼陀罗纹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卦师瞳孔骤缩:
“难怪九阴骨女二十年就能冲印...”
话未说完,湖心升起血红月轮。月晕中浮现千丈狐影,正是第一卷结尾预示的“荧惑守心”天象。
狐影巨大无比,九条尾巴在夜空中舞动,仿佛要将整个天空撕裂。
不问禅师往西边啐了口血:
“去五里铺,找口枯井跳。”
“师父,五里铺在镜湖西...”
不语和尚突然住口。
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地上汇成个“慈”字——正是襁褓红布上那个。
那“慈”字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让他心中一阵悸动。
不问禅师踹了他一脚:
“快走!你想被做成阵眼吗?”
不语和尚不敢迟疑,转身拼命跑去。
跑出半里地,身后传来惊天巨响。
他回头望去,只见镜湖炸起百丈水墙,水中浮沉着无数金色梵文。
梵文在水中闪烁着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秘密。
小沙弥隐约看见师父踏着水墙,与九尾狐影对峙,胸口骨钉已完全融化。
师父的身影在水墙和狐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坚定。
“别看!”
卦师捂住他眼睛,
“你师父用了燃命咒。”
掌心传来温热,竟是这神秘人落了泪。
卦师的泪水,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痛。
五更天时,他们瘫坐在枯井底。
井底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卦师用灯渣在井壁画出星图,星图闪烁着微光,仿佛与天空中的星辰相互呼应。
突然,卦师开口:
“你娘叫慈姑,本是伽蓝寺藏经阁守灯人。”
不语和尚摸着锁骨胎记,惊讶地发现,星图竟与纹路重合。
卦师指尖顺着星线游走:
“二十年前佛骨失窃,她为镇妖自愿化作九阴骨女...”
井外突然传来狐啸,声音震耳欲聋,后半句被震得支离破碎。
“小心!”
卦师猛地推开不语和尚。
井口垂下九条狐尾,每条尾尖都卷着枚佛骨。
其中一枚正是不语在湖底见过的残缺舍利。
狐尾在井口晃动着,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息。
“好孩子,娘来接你回家。”
狐尾缠上他腰肢的刹那,往生灯渣突然发烫。
井底星图活过来般裹住他,在狐妖尖啸中遁入黑暗。
黑暗中,不语和尚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飞速穿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一瞥里,小沙弥看见卦师露出半张金身——分明是地藏菩萨相。
地藏菩萨面容慈祥,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悲悯,仿佛在守护着世间的一切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