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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儿子被查出重症,面临巨额医药费的那年。

  我丈夫傅礼车祸瘫痪,又丢了工作。

  我离了婚,抛弃了他们,只带走了六岁健康的女儿。

  五年后,天才儿子大学毕业,被中科院破格录取。

  彼时已成为商界新贵的傅礼,陪他一起参加学术讲座。

  会议厅里,有教授寒暄说笑:

  「今日这样的成就,最希望被谁看见?」

  十七岁的儿子,神情冷漠老成:

  「令人恶心的所谓生母,还有和她一样的白眼狼妹妹吧。」

  傅礼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是同样掩不住的恨。

  直到后来,他们收到了,女儿的一个存钱罐。

  里面的第一张字条,是带着拼音的稚嫩字迹:

  「妈妈说,等存钱罐装满了,安安就可以出院啦。」

  最后一张字条,是傅礼最熟悉的娟秀字迹:

  「再见啦,我去陪我的安安了。」

  1

  收到存钱罐那晚。

  傅礼刚和儿子傅嘉年,从会议厅里出来。

  他左手无名指上,已摘掉了与我的婚戒,换成了新的钻戒。

  手边牵着的年轻女人,大概已是新婚妻子。

  白手起家的商界新贵,和十七岁的天才少年,都是受尽瞩目的存在。

  跟在身后的媒体镜头,和一众交谈者,久久才散去。

  傅礼远离了人群,到路灯下,低眸刚点了根烟。

  不远处的昏暗处,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迟疑了许久,才终于跑了过来。

  她将手上存钱罐,小心翼翼递了过去:「您是……傅礼傅先生吗?」

  傅礼隔着烟雾,看向眼前人,再看向她手里的存钱罐,神色很快冰冷。

  那存钱罐上,贴了张字条,上面是我的字迹:「安安的出院倒计时。」

  隔着五年时光的长河,字条已开始泛黄。

  傅礼极短暂的愣怔后,嗤笑了一声:

  「林乔的什么花样,直说吧。」

  年少温润的儿子傅嘉年,面容也露出了厌恨:

  「消失了五年,还以为她们真能躲一辈子不出来。」

  小姑娘红了眼,声线颤抖:

  「她们……都已经离世多年了。

  「这几年,我一直努力在找,她们文字里的傅礼和哥哥小年。

  「直到今天,终于在新闻上,见到了你们。」

  傅礼听得失笑。

  大概是被烟呛到,让他笑得眼睛都红了:

  「哦,原来是悲惨离世五年了啊。

  「是有多不可告人的苦衷呢?

  「想要我和小年,出多大一笔钱来表达悲痛呢?」

  小姑娘难以置信地,看向我和女儿安安笔下,永远温柔体贴的父子。

  再看向,站在傅礼身边的女人。

  如今,竟已是这副模样。

  她通红了眼,神情悲愤,一把将存钱罐抱回了怀里:

  「既然你们不要,那就算了吧。

  「我会将它,和她们的骨灰一起安葬。」

  傅礼眸底都是讽刺,伸手,将那只存钱罐抽了过去。

  他声线嘲弄:「既然戏都排练好了,观众不看,不是太可惜了吗?」

  他说着,拿出了存钱罐里的第一张信笺。

  展开,面无表情读着,上面稚嫩的字迹。

  2

  「12月18日

  「要去新的城市住院了。

  「妈妈说,等存钱罐装满了,安安就可以出院啦。

  「第一次写日记,还好跟全世界最厉害的哥哥,学了很多的拼音和汉字。

  「还好,生病的是安安,不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哥哥!」

  夹杂着许多拼音和错别字的,很简短的几句话。

  底下打印了一张照片。

  是坐在火车上的六岁的安安,双手握拳举起,摆出了一个超人的姿势。

  小脸初现苍白,但笑得弯了眉眼。

  纸张的背面,是我躲在消防楼道里,留下的字迹。

  ……

  安安流鼻血进医院了。

  小年抱着她,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他最疼妹妹,甚至急到呕吐。

  所以跟着安安,一起被抽血检查。

  诊断结果出来,安安没有大碍。

  小年却竟被查出了白血病,只能寄希望于换骨髓。

  哪怕能找到适配的骨髓,骨髓移植的费用,少则四五十万。

  我们远远拿不出来。

  小年说,他不治了。

  安安急得抱着他的手臂哭。

  傅礼精神崩溃。

  他瞒着我出去找人借钱,吃了无数闭门羹。

  半路精神恍惚,在大雨里出了惨烈车祸。

  被彻夜抢救后,周身及脏器,留下了多处重伤。

  瘫在床上,连下床都已不能。

  我哭到快断气时,却突然被医生告知,小年的诊断单被弄错了。

  如同从天而降的惊喜和劫后余生,下一秒,又将我彻底打入地狱。

  「那份被查出白血病的血液样本,是……您女儿傅安安的。」

  我僵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再又本能不安地回头。

  看到安安站在了门外,红着眼眶,小手不安无措地抓着衣角。

  晚上,安安突然不见了。

  她给我留下了一张字条说:「妈妈,安安走了。

  「妈妈跟爸爸还有哥哥,要天天开心哦。」

  我急疯了。

  直到深夜,才在火车站的乘务室里找到安安。

  她想学着大人,独自坐火车,去很远的地方。

  我蹲身紧紧抱住她,心里痛意蚀骨。

  她内疚地替我擦眼泪说:

  「哥哥生病了说不治,说不如留着钱给我读书。

  「所以,我也想把钱,留着给哥哥读书。

  「哥哥是天才,明年就能考大学了。

  「学校里的小朋友,都最羡慕我了。」

  小年是最好的哥哥。

  他在我和傅礼工作最忙碌,最无暇顾及他们兄妹的时候。

  细心地照顾好了妹妹,教出了最乖巧最懂事的安安。

  我抱着安安,身体不住颤抖,满心都是绝望。

  安安学着大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初冬的街边,寒意彻骨。

  我看向雾气重重的漫长街道,看不到希望。

  安安稚嫩的声音,还在我耳边:

  「安安知道,家里的钱全拿出来,也不够给我治病。

  「所以妈妈,让哥哥继续读书,让爸爸把伤治好,可以吗?」

  我良久的静默,再看向她:

  「那妈妈,陪你一起走好不好?」

  「钱留给爸爸和哥哥。

  「我们和爸爸哥哥,玩一次躲猫猫的游戏。

  「等……等安安治好了,我们就回来。」

  安安思考了许久。

  许久后,重重点头:「嗯!」

  ……

  第一张信笺读完。

  一旁的傅嘉年,似是实在听不下去。

  他冷笑了一声:「所以想说傅安安得了白血病?」

  傅礼也轻嗤:「到底是当过编剧的人,写得像模像样。」

  他说着,面容冷漠,有些不耐地翻开了下一页。

  3

  「12月20日 带安安住院了。」

  出发去南市前,我逼着傅礼签了离婚协议。

  他躺在床上,周身上下还到处缠着绷带,声线里都是绝望:

  「林乔,我说过我会想办法。

  「你不能……不能这样残忍。」

  我没有动摇,还是跟他离了婚。

  我带着安安离开。

  小年追了上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他双目通红,声线颤栗:「我说了,我不治,我不会治。

  「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的生活。」

  他伸手,试图抓住我的手。

  但我躲开了。

  我们进电梯时,小年在身后颤声:「安安,那你呢?」

  「这些年爸妈忙,我比妈妈照顾你的时间,甚至还要长,还要久。

  「就因为我病了,你就要跟着她,也丢下爸爸跟哥哥吗?」

  安安的脸上,已是满脸的眼泪。

  但她只是更加用力地,用小手抓紧了我的手,算是无声给了答案。

  身后,小年到底是嘶声笑了:「好,哈哈哈,好……」

  南下的火车上,安安缩在我怀里。

  一直哭,一直哭。

  我也想哭。

  可我不能哭,我还要哄我的女儿。

  我卖掉了手镯,那是我妈临死时留给我的传家宝。

  挺不孝的。

  她活着时,我也没能多孝顺过她。

  我又将身上能卖的,结婚戒指,项链,全部卖了个干净。

  全加起来,也不到五万块钱。

  但到底是足够了,短期内的住院费用。

  但愿,但愿,上天能垂怜,我的安安,能活下来。

  但愿,我们一家,还能有团聚的一天。

  ……

  第二张信笺上的字,到此结束。

  傅礼冷眼看完,情绪照样没有起伏。

  他声线仍是嗤之以鼻:「编那么多,不就是想卖了东西换钱?」

  可左手的烟,却已燃到了指尖,他似是都没有察觉。

  他似乎,不再是他表面的,那样冷静。

  嘴上嫌恶。

  可他还是翻开了,下一张信笺。

  4

  「1月1日

  「妈妈说,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

  「我听不懂,妈妈说,就是我的病要被治好了。

  「她可以给我捐骨髓,等捐完了,我们就可以回家,回到爸爸跟哥哥的身边。

  「妈妈高兴得掉了眼泪,抱着我说:‘安安不要害怕,半个月就好了,不会很疼哦。’

  「我有点害怕。

  「但我更想知道,妈妈给我捐骨髓,她会不会疼?

  「有点想念爸爸和哥哥。

  「如果爸爸和哥哥在,那我换骨髓睡着的时候,他们可以保护妈妈。」

  因为身体迅速虚弱,而开始弯弯扭扭的文字下,我照样替她拍了照片。

  她仍是笑着,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可有些模糊了的照片,仍是掩不住,她开始发青发肿了的手背。

  因为化疗,她漂亮的长发,已经被剃光。

  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下意识扯了扯自己新买的帽子。

  病号服特意拿了小一号,仍是宽松地几乎挂在她的身上。

  短短半月,她浑身上下,几乎只剩下了皮包骨。

  傅礼拿着那张信笺,视线落在照片上,半晌没动。

  讽刺嘲弄的话,似乎一时也没能再说出来。

  傅嘉年不甚在意的模样,侧目也看了眼那张照片。

  神色一瞬怔住,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冷笑。

  可不知是不是天冷起了风的缘故,他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一丝颤音。

  「P得还挺像,戴上了帽子,头发也真全遮住了。

  「也只能戴帽子,傅安安多宝贝她的头发,哪里舍得真剪?」

  站在他们面前的姑娘,已是满眼的泪:

  「不是P图,都是真的,安安为了化疗,头发被剃光了。

  「本来,本来……她们以为真的能活下来了。」

  她说着,声线已开始哽咽。

  傅礼似是忍无可忍,眉目里只剩下不耐的愠怒:

  「够了!

  「酝酿了这么大一出戏,现在我跟小年都看到了。

  「林乔的演技很棒,也教出了最会演戏的好女儿。

  「够了吗,满意了吗?!」

  小姑娘气极,伸手要将存钱罐拿回来:

  「还给我,你们根本不是林乔姐姐和安安笔下的模样!」

  傅礼似是彻底被耗尽了耐心,反手要将存钱罐,丢进垃圾桶里。

  傅嘉年伸手,将存钱罐拿了过去。

  男孩眼底都是厌恨,面色越来越冷:

  「看来这个精心编写的剧本,我们不看完,她们是不会罢休的。

  「我倒是突然也开始好奇,那样冷血的人,到底还能编出,多么悲惨可笑的故事?」

  傅礼已彻底黑了脸,径直丢下了烟头。

  他再不愿多待,只丢给小姑娘一句:

  「要钱就让林乔自己来,别指望故事能换钱,我这里不收编剧的剧本。」

  他说完,看了眼仍站在原地的傅嘉年:

  「你爱看,自己慢慢看。」

  他带着年轻女人上了车,径直离开,再无迟疑。

  灵魂吹不到风。

  可我漂浮在半空,看向他夜色里的背影,还是不禁红了眼。

  五年了,他从前宽厚的背影,总是最能让我和女儿安心。

  如今,身旁明明已有了新人,身形却似是越来越单薄。

  我收回已酸涩不堪的视线。

  看到傅嘉年,翻开了下一张信笺。

  5

  「1月6日 安安拿不动笔了,只能我替她写了。」

  下面,仍是附了一张安安的照片。

  她还是笑看着镜头,脸上却已几乎不剩下血色。

  ……

  晨起时,隔壁病床的小患者离世了。

  她比安安还小一岁,也是血液类的疾病。

  昨晚睡前,安安分了她一颗草莓软糖。

  小妹妹很有礼貌,还说了「谢谢」。

  医护人员进来,用白布盖住了她的脸。

  将她垫着粉色被褥的小床,推了出去。

  家属在撕心裂肺地哭,像是尖锐的针,在我脑子里扎。

  安安盯着那个被推走的小女孩。

  她问我:「那个小妹妹睡着了吗?」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能回答出声:

  「对,小妹妹是睡着了。」

  安安又问:「她不会再醒来了对不对?」

  我再也没忍住。

  仓皇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眼泪倏然落下。

  同一病房的另一个小姑娘,见状立马将安安叫了过去,在她手机上看动画片。

  我松了口气,看过去时,小姑娘递给我一个安慰的眼神。

  她十七岁,叫温恬,有先天性的血友病。

  经常住院,身边没有家属陪护。

  我照顾安安之余,顺便也照顾她一些。

  她大概是感激,一有机会,也会帮我照看安安。

  在这个病房里,大家都是同病相怜的人。

  晚上安安又流鼻血,陷入了昏迷。

  昏迷前,她还在吃力哄我:「安安只是想再睡一会哦。

  「流鼻血擦掉就没有了,一点都不疼哦。」

  我惊慌叫来医生。

  医生紧急处理后,沉声提醒我:「孩子的情况等不了太久了。

  「您最好尽快攒够钱,给她准备骨髓移植。」

  我骗了安安。

  我说用我的骨髓,就不需要多少钱。

  所以她在满怀期待地,等着接受骨髓移植,再出院去见爸爸和哥哥。

  可哪怕捐献骨髓的是我,移植手术,仍是需要至少三十万的医疗费用。

  我卖掉了手头写好的全部剧本,加上之前卖首饰剩下的钱。

  全部加起来,也凑不够十万。

  我又打开手机,翻到了之前联系上的那个号码。

  我的血型特殊而罕见。

  或许,可以卖掉一些,或者签订长期协议,换来另外的二十万。

  但我不确定,这样不安全的方式,会不会反倒搭进去自己的性命。

  我已经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却害怕哪怕自己的死亡,也换不来安安活着。

  病房里关了灯,夜色沉沉,光在哪里?

  6

  「1月8日 安安有救了!」

  我决定了,联系那个号码去换钱。

  深夜拿着手机,准备拨号时。

  我的内心剧烈挣扎里,突然听到一道沉闷的声响。

  侧目时,旁边病床上的温恬不见了。

  她有凝血功能障碍,最受不得磕碰。

  我着急起身找她,发现她摔倒在了洗手间的地上。

  身上受了伤,地板上已流了很多的血。

  我将她送进抢救室。

  她西装革履的爸爸,直到她从抢救室里出来,才面色不耐姗姗来迟。

  温恬说,是我救了她,要他给我钱。

  我愧不敢收。

  她将她爸爸恼怒开出的支票,硬塞到了我手里。

  再小声告诉我:「不过是他一顿饭钱,却够救安安的命。姐姐,你拿着。」

  男人骂她是「演戏骗钱的贱蹄子」,怒气冲冲走了。

  温恬没再难过,只开心地拉着我的手说:

  「姐姐,你的安安有救了。」

  我知道,她其实是故意摔倒的。

  她清楚自己身体不好,平时一向小心翼翼。

  她感激我照顾她。

  想帮助我,救我的安安。

  我离开了我的爱人,我的小年。

  在这举目无亲的城市里,却也得到了,这样令我感激涕零的善意。

  我的安安,很快就要好起来了。

  我们一家,很快就能团聚。

  有些想念阿礼,想念小年了。

  希望,很快就能顺利见到他们。

  ……

  密密麻麻的字迹,千言万语,都是喜极而泣。

  傅嘉年看向已泛黄的信笺。

  指腹摩挲过最后的文字,他的指尖似乎在开始颤抖。

  出声时,他眼尾泛了红,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我不会信,一个字都不信!」

  可又那样急不可待地,直接胡乱抽出了,最后几张信笺。

  7

  「1月10日 近在眼前的曙光和团圆。」

  手续终于办妥了。

  安安隔天就要进无菌仓,准备骨髓移植前的化疗了。

  这样如同新生的一天,刚好是腊八节。

  我去楼下买了些食材,借了医院的厨房,熬了锅腊八粥。

  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一共十来个人。

  我将锅端了进来,大家一起分了吃。

  我的手艺实在一般,但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连最近几乎什么都吃不下的安安,也吃了小半碗。

  因为温恬摸着她的头说:「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当小超人,进无菌仓做移植手术哦。」

  放下碗后,安安双手握拳举起,又努力摆了个小超人的姿势。

  她越来越没力气了,拳头没能握紧,手也举得很低。

  但我还是拍了照,将照片打印到了信纸上。

  没关系,等移植手术结束后,她又会变成真正的小超人了。

  能攥紧拳头,将手举得很高。

  围坐着的男男女女,不少手背上还打着点滴。

  好几个,已剃了光头。

  多数是已自顾不暇了,但还是每个人,都拿杯子跟安安碰杯。

  他们笑着给安安加油:

  「过了腊八就是年,新年一定会有新气象,安安一定能顺顺利利!」

  「祝安安早日康复,家人团聚!」

  我们一起说笑,又一起红了眼眶。

  住进了这里的人,谁都不再求大富大贵。

  求的也就两个字,平安。

  深夜,手机突然响起,竟是傅礼打来的。

  自从我们离开后,这是他第一次打开电话。

  安安看向来电显示,眼底是掩不住的期待。

  以前每天放学,她都会黏着小年要抱抱,黏着傅礼给她讲睡前故事。

  她很久没见到爸爸,没见到哥哥了。

  我按了接听。

  那边却不是傅礼,而是小年有些别扭的声音:「打错了。」

  嘴上说着,却也不挂断。

  他总是这样不擅长撒谎。

  多半是想念妹妹,偷偷拿了傅礼的手机打来的。

  我还是没忍住问他:「你们……最近怎样?」

  小年冷哼了一声:「我们好得很,爸爸早就能下床了。」

  我松了口气。

  他又很不自在地、似是随口一说:

  「我没有生病,医院弄错了诊断单,你们可以不用继续躲外面了。」

  我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那边有些不满道:「你不相信?」

  安安的移植手术,很快就要结束。

  我想尊重她的意愿,等她手术结束了,再告诉傅礼和小年真相。

  不让他们如今,突然承受这样晴天霹雳的消息。

  我应声:「我们……过段时间再说吧。」

  那边,傅礼的冷笑声传了进来:「傅嘉年,挂电话。」

  小年的语气,也变得恼羞成怒:

  「随你们信不信。

  「就算回来了,我跟爸爸也不会原谅你们!」

  安安掉了眼泪,急声:「哥哥,我……」

  小年第一次吼她:「不要叫我哥哥!」

  安安哭得浑身发抖。

  但那边,到底只再传来,「嘟嘟」的挂断声。

  我紧紧抱住她,一声声哄她。

  没关系,曙光和团圆,都已近在眼前。

  8

  「1月11日 安安进无菌仓了。」

  被医生带进无菌仓前,安安将她最宝贝的蝴蝶发卡,和库洛米发圈,交给了我保管。

  她的头发被剃光了,但说以后总还会长出来的。

  等出了院,长出了头发,再编漂亮的辫子。

  她不放心地嘱咐我:「妈妈要帮我收好哦。

  「蝴蝶发卡还是哥哥送的,他最小气了,弄丢了他会生气的。」

  我跟她拉钩,说保证完成任务。

  骨髓移植前,十天高强度的放化疗。

  连成人都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她那样小,却咬着牙关没掉眼泪。

  我偶尔能进去陪她一会,颤声哄她说:

  「安安,痛的话可以哭出来的。」

  她不哭。

  她只跟我说:「妈妈,我有点想哥哥,想爸爸了。」

  痛到意识混沌时,她迷迷糊糊念叨:「哥哥不要我叫他了。」

  她躺在病床上,被痛苦折磨到没了人形。

  那样瘦小,躺在被子里,甚至快要看不出被子底下的身体了。

  我在无菌仓里哄完她,出了无菌仓,再整宿不受控制地哭。

  她痛,我比她更痛。

  如果傅礼跟小年看到了,只会更加难以承受。

  我度过了度日如年的、最痛苦的半个月。

  好在,安安顺利完成了骨髓移植。

  安安的存钱罐装满了。

  我的安安,很快就要回家啦。

  我们,很快就要回家啦。

  ……

  傅嘉年拿着信笺的手,开始明显地颤抖。

  最后的两张信笺,就在他的手里。

  在他刚看完的信笺的下面。

  深夜的风吹动纸张,似是在催促他往下看。

  可他侧开了头,看向无边的夜色。

  像是不愿再看,更像是不敢再看。

  以前我写剧本时,他曾好奇问我:「妈妈,悲剧是什么?」

  我跟他说:「是事情在最美好、最满怀期待的那一刻。

  「戛然而止,再打碎成碎片。」

  那时候,我不曾想过,会一语成谶,变成现实。

  站在他面前的温恬,已经开始捂脸抽泣。

  良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混着看不到尽头的冬夜。

  许久后,是傅嘉年强装冷静,却已掩不住颤栗不安的声音:

  「我……原谅她们就是了。

  「你告诉她们,让她们……回来。」

  温恬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出声。

  她抽出了小年手里的最后两张信笺,再也不管不顾地,放到了他的眼前。

  「她们……回不来了。」

  小年脸色骤变,如同碰到了烫手山芋,近乎惊恐将手上的纸丢开。

  这样冷的冬夜,他甚至连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神情开始苍白,言语激动不堪:

  「都说了,都说了!

  「我原谅她们,原谅她们就是了!

  「让她们……让她们回来吧……」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微,似是染上了乞求。

  可已满脸是泪的温恬,捡起了信笺,又塞回了他眼前。

  「你的父亲,已经有了新的妻子,大概不会再管她们。

  「如果……你真的还有半点在意。

  「就带安安,带林乔姐的骨灰,入土为安吧。」

  傅嘉年神情惊恐地后退了几步。

  可信笺上的字迹,却如同幽灵鬼魅。

  到底是不受控制,闯入了他的视线。

  9

  「1月29日 我的安安,跟着蝴蝶飞走了。」

  骨髓移植后,安安开始反复高烧。

  越来越剧烈地咳嗽,再到咳血。

  第三天,医生说:「林小姐,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当场昏厥。

  醒来后医生又安慰我:

  「林小姐,骨髓移植后发生感染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肺部感染有些严重,但或许……也会有奇迹。」

  他骗我。

  安安吃不下东西了。

  安安很难开口跟我说话了。

  安安戴上了呼吸机。

  我受了凉,感冒发烧。

  出去呕吐时,弄丢了那只蝴蝶发卡。

  我到处找时,清洁阿姨告诉我:

  「它掉在地上,被踩脏了。

  「我以为没人要了,就扫走了。」

  我跑去住院楼外的垃圾车里,拼命翻找,却再没能找到它。

  医生来叫我,让我赶紧去看安安。

  她吐了血,血色浸染在了枕头上。

  像是染血的刀尖,刺进我心脏。

  她那样小,还是不懂自己怎么了。

  只记得我说的,骨髓移植后,很快就能出院回家。

  她吃力问我:「妈妈,我感觉不舒服。

  「是不是要再多住几天院,才能回家?」

  我想回答她。

  可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来。

  她说:「妈妈,我好困,再睡一会哦。」

  她闭上眼,再也没醒来。

  我弄丢了安安的蝴蝶发卡。

  我的安安,跟着蝴蝶飞走了。

  我以为,我熬过了度日如年的、最痛苦的半个月。

  可原来这世间,没有最痛苦,只有更痛苦。

  我没有安安了。

  我的女儿,我最听话的宝贝。

  她离开了。

  ……

  紧攥着信笺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傅嘉年朝后退了好几步,如同眼前,有什么洪水猛兽。

  额头上的冷汗,开始顺着眉眼滑落。

  他的面色寸寸惨白,再摇头,不断地摇头。

  「骗子,骗子……不可能,不可能……」

  他眼底越来越红。

  再目眦欲裂,看向眼前早已泪流满面的温恬。

  「你告诉她们,我不会信的!不会的!叫她们回来!」

  温恬只通红着眼,打开了背包。

  拿出了五年前医院开出的,安安的死亡证明,无声塞到了傅嘉年的手里。

  她出声,打破了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她们不会回来了。

  「林乔姐跟安安……离世了。」

  离开时,温恬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骨灰我带来了北市,放在市殡仪馆里了,你……自己去拿吧。」

  

傅嘉年身形摇晃,走向街边。

  他似乎想叫住温恬。

  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再发出声音。

  身体数次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他狼狈伸手,撑住了街边的行道树。

  再身形佝偻,发出了剧烈的干呕声。

  额上的汗,滴落到了地上。

  良久,他才伸手打了车回了家。

  他的嘴里,仍是不断念叨着:「骗子……骗子……」

  我侧开头,心如刀绞,不忍见他这样。

  如果安安能看到,一定也最见不得,哥哥难过。

  10

  傅嘉年回了家。

  客厅里,浓烈酒味扑面而来。

  傅礼身边的年轻女人,已经不见了。

  或许是已离开,或许是去了楼上。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喝酒,茶几上的酒瓶,已快见了底。

  以前因为安安酒精过敏,他硬生生把酒戒了。

  连逢年过节家里来了亲友,也不准人家开酒。

  我看着多年滴酒不沾的他,如今也开始酗酒,只觉得恍如隔世。

  傅礼喝完了最后一点酒,才终于舍得看一眼,瘫坐在了对面沙发上的傅嘉年。

  「怎么了,剧本看完了?」

  傅嘉年神情恍惚,面色透着怪异的白。

  他嘴里,仍是不断重复着那两个字:「骗子……骗子……」

  大概因为酒精的缘故,傅礼眸底泛了红。

  他嗤笑了一声:「都跟你说了,你还要看。

  「她那种人,她们……」

  后面的话,被突兀的剧烈的呕吐声,硬生生打断。

  傅嘉年神情痛苦,扑到了垃圾桶旁,吐到满脸都是冷汗。

  通明的灯光下,他一张脸更显惨白。

  手里的存钱罐,大堆信笺纸张,被他胡乱扔到了茶几上。

  一页信笺,混着那张死亡证明,散落在了傅礼面前。

  傅礼蹙眉问了声:「吃坏东西了,还是着了凉?

  「叫你走你不走,非得站在冷风里看那些乱编的东西……」

  声音突然止住。

  他倒了杯温水给傅嘉年递过去时,视线无意扫过茶几上。

  再倏然间,僵滞住。

  散落在最上面的那张信笺上,是我的字迹:

  「我的安安,跟着蝴蝶飞走了。」

  旁边的死亡证明上,是清晰的「傅安安」三个字,和安安完整的证件号。

  还有清楚的死因:「白血病,骨髓移植后重度肺部感染。」

  11

  傅礼愣怔看了好半晌,神情里有茫然和不解。

  还有一瞬,没能掩饰住的惊愕慌乱。

  大概是不明白,假的东西,怎么也能做得这样逼真?

  他之前见过死亡证明的。

  当初我母亲在医院离世,也是因为血液类的疾病。

  我悲恸过度,数次昏厥。

  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是傅礼去拿的。

  那时候,我们才刚订婚。

  他一手操持我母亲的后事,看我掉眼泪,也红了眼眶。

  他心疼抱着我说:「我永远都会替阿姨,好好照顾你。」

  那似乎,实在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晃眼,我们早已生死两隔。

  傅礼呆呆看着茶几上的东西。

  好一会,他扯了扯嘴角:「一看就是假的。」

  他大概想冷笑,但没能再笑出来。

  他近乎自我安慰般再开口:

  「安安要是真的,真的……林乔怎么可能这么久没回来说?」

  他的手开始颤抖,胡乱翻动着那些信笺。

  似乎是想找出什么,显眼的漏洞和破绽。

  直到他的视线,停滞在了最后一张信笺上。

  最后的日记里,只留下了我简短的一句话,再无其他。

  「2月4日 再见啦,我去陪我的安安了。」

  所有留下的信笺上的文字,到此全部结束。

  傅礼的呼吸,忽然开始急促。

  他手忙脚乱继续翻找。

  可是,他找不到破绽,也找不到更近日期的信笺了。

  双眸渐渐猩红,他猛地挥手。

  将茶几上的存钱罐和纸张,一股脑全扫落到了地上。

  像是有意嘲讽他一般,偏偏最后那张信笺,没能被扫落下去。

  傅礼额角青筋凸起,情绪决堤。

  伸手拽过那张信笺,手起直接撕成了两半。

  可那些字迹哪怕被撕裂开,仍是扭曲着狰狞着,继续刺入他的视线。

  再见啦,我去陪我的安安了……

  我的安安,跟着蝴蝶飞走了……

  我去陪我的安安了……

  傅礼目眦欲裂,还嫌不解气。

  要将撕成两半的信笺,继续撕成碎片。

  傅嘉年面容颤栗起身,夺过了他手里的东西。

  男孩有些失魂落魄,声线带了无措和乞求:

  「是妈妈的东西,是妈妈写的。」

  话落时,连傅嘉年自己,也一瞬怔住。

  他有多少年,没有叫过「妈妈」了?

  五年没再见过,他偶尔被外人问起自己的母亲,也总是神情冷漠,称呼一声「那个人」。

  夺走了信笺,他再蹲身,手忙脚乱捡拾起,散落满地的东西。

  傅礼有些身形摇晃地起身,冷眼看向蹲身面色惨白的男孩:

  「你信,我不会信,我没你这样蠢。」

  他说着,踉跄走向了楼上。

  声线仍是漠然,却又颤动:「她们那样的人,林乔那样的人……」

  直到身后,傅嘉年嘶哑不堪的声音响起:「如果,是真的呢?」

  傅礼迈上了第一格楼梯,再又顿住了步子,没有回身。

  傅嘉年颤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爸,如果她们,她们真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12

  傅礼站在原地。

  握在楼梯扶手上的手,指关节渐渐泛了白。

  良久,他也只再开口:「不可能,我不会信。」

  傅嘉年神情失魂落魄,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撑住茶几站了起来。

  「当初那张弄错的诊断单,不是说是另一个人的吗?

  「我去医院……去医院问问就知道了!」

  他说完,不管不顾冲向了玄关门外。

  傅礼急声叫他:「不准去!她们就是骗子!」

  傅嘉年急步到了玄关门口,再顿住了步子。

  他回身,看向站在楼梯口的父亲。

  以前,他对傅礼一向最有礼貌。

  但现在,他神情冰冷,甚至带了怨恨:

  「爸,我长大了,马上就要成年了。

  「五年前我要去找她们问清楚,你不准我去。

  「但现在,你拦不住我了。」

  傅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在怪我?

  「这么多年,林乔抛弃你,对你不管不顾!

  「是我独自养育你到今天!

  「那样狠心的妈妈,那样的白眼狼妹妹……」

  「如果,不是呢?」傅嘉年红着眼,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她们,不是抛弃了我们呢?

  「如果她们,不是你所说的那样呢?」

  傅礼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掌心越来越用力。

  他怒声:「不可能!」

  傅嘉年直直对上他愠怒的目光:「所以,我自己去找答案。

  「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清清楚楚的答案。」

  他回过身。

  再没理会身后傅礼的声音,径直去了医院。

  13

  其实,其实……

  一些被掩埋了五年的真相,许多的事情。

  只要他们去找,答案也可以触手可及。

  傅礼带上了安安的死亡证明,再次找到了,五年前他见过的那个医生。

  当初得知自己与另一个患者,被弄反了诊断单后。

  他其实也问过:「另外一个患者,是谁?」

  甚至,甚至……

  他想到过安安。

  傅礼其实,也想到过安安。

  当初他们会去医院,就是因为安安流鼻血昏倒。

  流鼻血,白血病……

  可有些事情,光是想想就足够令人恐惧绝望。

  太过恐惧,太过绝望。

  所以他们到底只敢猜测,关于那句话那个名字,连问出来,也不敢。

  所以到最后,鼓起了最大的勇气。

  也顶多只敢问一声:「另外一个患者,是谁?」

  但医生告诉他们:「这是患者的隐私,不方便透露,对方也不希望被透露。」

  于是,关于答案,就那样不了了之。

  如今,医生照规定,给了傅嘉年同样的答案:

  「患者隐私,无法透露。」

  傅嘉年强装镇定,摆出了安安的死亡证明:

  「我都知道了,我妹妹……已经离世了。

  「我只是来把她曾经的诊断单拿回去。」

  话落时,傅嘉年心口,骤然一阵剧烈的抽痛。

  原来「离世」两个字,光是说出来,就能这样痛意蚀骨。

  他本想再说,只是想把诊断单拿回去,算是遗物。

  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多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医生看向那张单子。

  良久,到底是信了,轻叹了口气。

  他调出诊断记录,再起身,无声给傅嘉年腾出了,查看的位置。

  14

  傅嘉年眼睁睁看着,电脑前的座位,空了出来。

  但他仍是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医生叹气起身的那一刻,其实,他就清楚了答案。

  因为清楚了,所以再不敢去看。

  哪怕一眼。

  中年医生无奈而痛惜的解释:

  「选择隐瞒……是小患者和她监护人母亲的意思。

  「我们身为医生,只能尊重她们意愿。」

  傅嘉年的身体,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

  没了声音,也没了反应。

  医生将诊断单,打印了出来,再无声放到了他面前。

  随即走过他身旁,先离开了办公室。

  那张傅嘉年再熟悉不过的诊断单,白血病病症。

  如今唯一的区别,只是患者一栏,变成了「傅安安」。

  五年前,他劫后余生,还拿到了医院关于误诊的赔偿款。

  到如今才明白,不是劫后余生。

  不是,不是……

  傅嘉年本能地着急回身,想叫住医生,想再问点什么。

  可是,还能问什么呢?

  还需要问什么呢?

  他还有什么,能不明白的呢?

  关于她们突然的冷漠残忍,突然的离开。

  关于他打去电话,告诉她们他没有生病。

  而她们语气平平,似是不信,又似是毫不关心。

  关于林乔的那句:「过段时间再说。」

  关于最后那个电话里,安安最后的那声,急切而无助的「哥哥」。

  原来不是冷漠残忍的抛弃。

  不是不信,不是不关心。

  是早已知晓。

  是极度痛苦却假装平静,只为了不让他们难以承受。

  原来「过段时间再说」,是在祈祷和等待,安安的康复。

  原来最后的那声「哥哥」。

  不是内疚的道歉,而是恐惧下的求救。

  是告别,是永别。

  可那时候,那时候,他回了她什么?

  哦,他说:「不要再叫我哥哥。」

  于是从那之后,整整五年,他再没听到过一声「哥哥」。

  傅嘉年茫然看向病房门口。

  他站在哪里,他该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了。

  视线模糊而混沌。

  好一会,他才看清。

  同他一样僵站着的,门外的身影,是爸爸傅礼。

  嘴上那样嫌恶,那样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男人。

  却在他来问医生时,还是暗暗跟了过来。

  五年了,恨吗?

  大概是恨的。

  可他们其实又清楚,彼此心里,更多的是惦念,是不甘。

  是无数个夜不能寐或者午夜梦回里,突然想起,一家四口还围坐在一起的场景。

  有妈妈,有妹妹,才是家。

  傅嘉年失魂落魄走向门外,声线语无伦次:

  「我去找……她们。找妈妈,妹妹。」

  15

  他经过傅礼身边,却被拦住了去路。

  傅礼垂在身侧的手在颤抖,可他声音却很是笃定:

  「她们一定还好得很。

  「傅嘉年,你明天中科院还有课,我明早也有会议。

  「回去,该休息了。」

  「这些,这些……改天有时间再说。」

  傅嘉年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爸,你在开什么玩笑?你疯了吗?!」

  「安安病了,她生了很严重的病!

  「不管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我们都该立马去找到她们!」

  傅礼眸色空洞,拽住傅嘉年的手臂就要走:

  「说了,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课,有会议。」

  傅嘉年猛地甩开他的手,嘶吼出声:

  「我不回去,我要去找她们!

  「爸,你还有良心吗?!

  「妈跟妹妹才离开多久,你就找了别的女人结婚!

  「那个温恬说得对,你根本就没打算再管她们了对不对!

  「哪怕妹妹是因为生病了,才离开的,你也不打算管她们了对吗!」

  「啪!」

  突兀的声响,打断了他怒极指责控诉的话。

  傅礼薄唇颤动,扬手,狠狠一耳光扇在了他脸上。

  空气里,是良久死一般的静寂。

  傅嘉年僵站在原地,一双眸子,越来越红,蓄满更深的痛楚和恨意。

  良久,傅礼仍是拽住他手臂,僵硬地重复那句话:

  「回去,该休息了。」

  傅嘉年看着他,看着眼前冷静无情到可怕的男人。

  许久,许久,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出声时,他声线变得嘶哑不堪:

  「爸,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对不对?」

  16

  拽住他手臂的那只手,猝然颤动了一下。

  傅礼再开口时,明显只剩下强装冷静:

  「说了,她们一定好得很。

  「你妈那样的人,她胆子……胆子其实很小。

  「当初你外婆突然过世,我远在千里之外,你妈深夜哭着给我打电话。

  「安安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妈一定做不到,一个人去承受的。」

  「她们……她们一定还好得很。」

  后面的话,却越来越轻。

  直到几乎只剩下了,自言自语。

  不再像是在对傅嘉年说,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可是,真的还能自我安慰吗?

  消失了五年的林乔和安安。

  死亡证明。

  装满信笺的存钱罐。

  她们真的,还有可能会好好的吗?

  傅嘉年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南市人民医院的电话。

  他跟傅礼一样,害怕面对,不敢面对。

  时至今日却又最清楚,不得不面对。

  关于真相,必须知道。

  他找到了电话,再输入了号码,要按下拨出键。

  傅礼强撑着的虚假的镇定,在刹那间如同打碎的瓷器,分崩离析。

  他赤红了眼,猛地伸手,要夺过傅嘉年的手机。

  「不要打,不要打!」

  「我说了,她们好得很!不准打,听见了吗?!」

  失控的情绪,内心的慌乱和恐惧,再也无处遁形。

  可他没能阻止傅嘉年。

  直到许久后,手机那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

  「死亡证明是我院开具的,真实有效。

  「五年前,傅安安在我院,因骨髓移植后的肺部感染离世……」

  17

  傅礼一向冷静自持。

  哪怕五年前,林乔冷血跟他提了离婚。

  他瘫在床上,心如刀绞,却也不曾太过失态。

  而此刻,他如同疯了一般。

  扑上去,夺过了傅嘉年的手机,狠狠砸在了地上。

  可那边的声音,如同扑来的洪水猛兽,仍是没有就此作罢。

  手机里,继续传来男人的声音:

  「医院有详细存档,不会有错,不可能造假……」

  傅礼再扑上去,慌乱不堪去按挂断。

  视线一片模糊,滴落下来的,分不清是情绪崩塌时的冷汗,还是眼泪。

  大颗大颗,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按了好几次挂断,通话照样继续。

  他用衣袖胡乱擦去了上面的水迹,良久,才终于挂掉了电话。

  那边声线戛然而止,余留下的,是他粗重的紊乱的喘息。

  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只剩下绝望,和无法承受的,如洪潮的懊悔和悲恸。

  傅礼突然想起,五年前最后那个电话。

  林乔在电话里,询问他跟傅嘉年的情况:「你们……怎么样了?」

  那时候,他感觉他产生了错觉。

  明明是那样冷血的人,他却好像在她的声音里,听到了不安和惶恐。

  而现在他才突然明白,那时候不是错觉。

  林乔真正想说的,应该是:「安安病了,我很害怕。」

  如同许多年前,他在千里之外,深夜里,接到的她的电话。

  她哭着说:「阿礼,我妈好像要离开了,我很害怕。」

  很多年前,他连夜从千里之外,赶了回去,抱住了她。

  他曾说:「林乔,以后我永远都会代替阿姨,照顾好你。」

  可后来,他在她惶恐颤动的声线里。

  只漠然说了一句:「傅嘉年,挂电话。」

  那是他与林乔之间,最后的一句话。

  甚至,都不是对话。

  傅礼蹲身在地上,看向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

  再不受控制,瘫坐在了地上。

  无形的重物,压弯了他的脊背。

  他站不起来了。

  耳边是不断地剧烈地喘息声。

  再在恍惚里,他又听到了林乔的声音。

  她叫他:「阿礼,阿礼……」

  「我很害怕……」

  18

  她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他伸手,想再次抱住她。

  那样近的距离,却再也触碰不到她。

  她独自一人,带着安安去了陌生的城市时。

  身无分文,却面临安安的巨额医药费时。

  拼尽全力让安安接受了骨髓移植,却还是看着她最宝贝的女儿,一点点失去呼吸时。

  她该有多痛苦,有多无助?

  她承受不住的,傅礼最清楚。

  所以,她随着安安一起去了。

  错了,错了……

  十余年的夫妻,他怎么竟能相信,她会冷血无情抛弃她?

  那样乖巧的安安,那样懂事的、最爱爸爸和哥哥的女儿。

  他怎么竟会相信,她会丢下他们离开?

  太晚了,太晚了……

  傅礼的耳边,突然响起了绝望的呜咽声。

  意识混沌里,他甚至感觉,那是林乔在哭喊求救。

  许久许久,他才听清楚。

  是在他身旁的傅嘉年,瘫坐在地,压抑的颤栗的呜咽。

  爱的人已离开五年。

  可因为那点放不下的怨恨。

  因为被「抛弃」后,不甘主动去低头,不愿主动去找寻她们的去向。

  他们让本可以触手可及的真相,错过了整整五年。

  傅礼有意带别的女人一起,戴新的钻戒被记者拍到。

  假装身旁有了新人,假装已婚。

  也不过是希望林乔和安安会看到。

  以前他想,他是在报复。

  现在他突然明白,不是的。

  他只是记得,林乔以前和他在一起时,最爱吃醋。

  安安也是。

  他希望她们介意。

  他其实,一直在盼望她们回来。

  或许,或许,他们本来至少可以,主动去找到安安,见她最后一面。

  可以拦住,在情绪崩溃时选择死亡的林乔。

  周身脱力,傅礼捂住脸。

  他想哭,但到底再也没能哭出声来。

  19

  安葬林乔和安安的骨灰那天,温恬过来了。

  傅礼已许多天,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看向这个在林乔和安安离世时,唯一陪伴在她们身边的姑娘。

  他嘶哑开口,到底是吃力说了一声:「谢谢。」

  温恬对他没了好脸色,也没有理会他。

  她大概不会忘记,那晚她告诉傅礼,林乔跟安安已经离世多年。

  但傅礼只是嗤之以鼻,带着新婚妻子,径直上车离开。

  傅礼想再问点什么,关于林乔和安安最后的时光。

  但温恬一个字也不愿再跟他说。

  到最后,还是面色苍白不堪的傅嘉年,上前开了口。

  「我妈,她最后离开……」

  温恬神情冷淡,良久的沉默。

  最终,到底是看向林乔的墓碑,红着眼圈开了口:

  「安安最后还是走了。

  「林乔姐精神崩溃,患上了重度抑郁。

  「或许,她也想过再回来见见你们。

  「但抑郁症这种东西……最后那点时间,她的行为已经不再受自己控制。」

  「我日日夜夜守过她。

  「但最后,还是没有守住。」

  大概没人能救得了,一个一心寻死的人。

  傅嘉年狼狈地侧开了头,眼泪倏然滑落。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的,是这样。

  这世上无论是安安,还是他傅嘉年。

  都是妈妈最割舍不下的宝贝。

  安安绝症,她舍不得为了给女儿治病,而耗尽家里全部的钱,毁了儿子的前程。

  却同样不可能放弃女儿。

  所以选择,独自拼尽全力,去救安安。

  可是,她失败了。

  她的重度抑郁,大概不只是难过安安的离世。

  还有无尽的,不受控制的自责。

  傅嘉年眼泪滴落,再直到,再也没有眼泪能流出来。

  温恬看向一大一小的两块墓碑,良久,悲恸出声:

  「她们,是最好的妈妈和妹妹,最好的妻子和女儿。

  「我第一天见到她们就想,她们是最好最好的人。」

  轻微声线,散在了风里。

  墓碑无声,离开的人,再不会给她回答。

  温恬侧目,看向已流干了眼泪的傅嘉年。

  她知道,他一定足够难过了。

  但她还是恶劣地想要,往他心口再插一把刀子。

  「该有愧的,从来都是你们,相信她们会抛弃爱人的你们。」

  傅嘉年的脸上,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20

  离开墓园那晚,傅嘉年将水果刀带进了卧室。

  卧室里没开灯,冬夜的风吹动纱帘。

  他坐在漆黑死寂的窗前,将刀刃,一点点刺入手腕。

  鲜血缓缓溢出,他的意识渐渐昏沉,闭上了眼。

  他见到了六岁的安安。

  她抱着他的手臂,糯声糯气地叫他:「哥哥,哥哥。」

  他见到了林乔。

  永远温柔的妈妈,笑着将尚且年幼的他,抱进了怀里。

  傅嘉年突然想,人临死了真好。

  又能见到妹妹,见到妈妈了。

  傅嘉年做了场梦,梦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林乔去了外地出差时,傅礼因工作劳累过度,生病高烧。

  安安守在爸爸床边,急得直哭。

  傅嘉年给傅礼烧水冲药,给安安做饭。

  深夜林乔打来电话,叮嘱他说:

  「小年,你长大了,是小男子汉了。

  「帮妈妈照顾好爸爸,照顾好家,可以吗?」

  傅嘉年陷在了梦里。

  耳边是林乔一遍遍,不断重复那几句话:

  「小年,你是小男子汉了。」

  「小年,帮妈妈照顾好爸爸,照顾好家……」

  无数遍的循环往复。

  再是冷风灌入衣领里,他打了个哆嗦,猛地从梦里惊醒。

  周遭仍是漆黑死寂,窗外传来大雪压塌枝丫的声响。

  北市又是一年深冬。

  手腕上的血迹,早已干涸。

  伤到的只是静脉,他原来还活着。

  傅嘉年在恍惚的昏暗里,似乎又见到了林乔。

  她看着他,仍是满目的温柔:

  「小年,帮妈妈照顾好爸爸,照顾好家。」

  傅嘉年死死捂住脸。

  在如同深渊枯井般的长夜里,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失声。

  他和傅礼的忏悔赎罪,不该是死去,而是活着。

  代替妈妈和安安,留在这世上,继续活下去。

  风卷动纱帘,再缓缓带走了,昏暗里林乔温柔的脸。

  傅嘉年踉跄起身,推开了傅礼卧室的门。

  再冲进去,夺走了傅礼手里的,那瓶安眠药。

  再无尽头的长夜里,他们无声对视。

  再又一起,泪流满面。

  21

  傅礼没再寻死,但他疯了。

  精神失常,记忆错乱。

  他住进了精神病院,总是说,林乔和安安,还在他的身边。

  连照顾自己都困难,更无力再打理公司。

  傅嘉年卖掉了公司,留了一笔钱给温恬,算是感谢。

  剩下的,全部捐献给了,有关白血病和抑郁症的医疗研究和救治。

  他继续留在了中科院。

  攻读完了相关课程后,成了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一名研究人员。

  许多次下班时,累得头昏脑涨里,总又能看到林乔的脸。

  她永远是那样温柔的笑:「我的小年,是妈妈的骄傲。」

  视线一晃,又是得意地扬高下巴的安安。

  逢人就炫耀:「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哥哥!」

  傍晚的风太大,又吹红了眼。

  街边挂起了红灯笼。

  傅嘉年恍然想起,今天又已是除夕。

  他去了精神病院,陪傅礼一起吃年夜饭。

  照着傅礼的意思,摆了四副碗筷。

  想喝点酒。

  刚打开酒瓶,就被傅礼重重地拍了一下手腕。

  男人鬓边已有了白发。

  曾经最是精致的面容五官,如今也已日渐憔悴苍老。

  他生气地拿走了酒瓶,沉声训斥傅嘉年:

  「逆子,安安酒精过敏,你又忘了!」

  傅嘉年笑着赔不是。

  别开头,无声咽下了眼泪。

  装着饮料的玻璃杯相碰,窗外烟花绽开。

  傅嘉年哑声开口:「爸,新年快乐。」

  傅礼沉着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还不快补上,祝妈妈和妹妹新年快乐!不知道她们最爱吃醋了吗?」

  玻璃杯与空气相碰。

  傅嘉年在通红的视线里,轻笑开口:

  「祝妈妈和妹妹,新年快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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